第15章
画像里的许梨摸了摸袖口。
她取出许昼留下的画像,翻到背面,一字一句读完那三句话。读到“害怕时会先握剪刀”,她立刻抓住桌边的剪刀。
“我记不起你的脸。”她朝画像外伸出左手,“可这张纸说你是我哥。”
墨迹停在她眼前,没有继续覆盖。
许昼将手掌按上画框,“别喝新送来的药,也别开门。慢、快、慢的敲法暂时不用了。”
许梨点头,在画像背面又添了一句:真正的哥哥会让我怀疑他。
唐簌蹲在墙角,窄刃挑开十八墨线。每线都卡进一道弧形木槽,木槽围成圆盘,正中间钉着长宁楼的住户牌。
她用刀柄推了一下圆盘,墙上十八幅画像同时偏移半寸。许梨的画像滑向旁边,连接她的墨线也跟着松了些。
“转得动。”唐簌把银钉进圆盘边缘,“这些画对应十八间房。往旁边错一格,门房的账就对不上了。”
“转完还能换回来?”
“大概。”
许昼看向她。
唐簌抬起裂纹遍布的右手,“你要稳当法子,就回十八号房喝药。那边一家人还等你吃饭呢。”
十九号房外响起拐杖声。
假许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白发女人。女孩右腕已经没有黑痣,眉眼也淡了不少,只有声音还与许梨相同。
“哥,娘来接你回家。”
白发女人端着一碗药,碗中映出许昼坐在饭桌前的影子。影子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许昼没有看药碗,目光落到女孩怀中的旧木盒。盒底粘着一张被撕破的住户纸,只露出“周葵”两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
女孩抱紧木盒,“我是许梨。”
叮。
许昼走近两步,“周葵住哪间房?”
女孩嘴唇动了动。白发女人猛地将药碗砸向地面,黑色药汁沿着门槛涌入十九号房,墙上的画像纷纷睁开眼睛。
拐杖随即敲在门框上。
门房提灯出现,灯罩下仍看不见脸。他翻开一本薄册,纸上正好十八行,每一行都画着房门。
“暂住房不准查旧名。”老人抬起拐杖,指向许昼,“十八号住户擅自离房,随我回去。”
“我是十八号的谁?”许昼问。
门房翻动册页,“兄长。”
“叫什么?”
老人停了一下,“许昼。”
许昼取出旧销名牌,贴在纸灯上。灯火照过八年前的销名印,老人手中薄册立刻洇开一块黑斑。
“死人能当住户?”许昼按着铜牌,“你这十八户里,哪一户住死人?”
门房将册子合拢,拐杖重重落地。十九号房的墙壁向中间收缩,圆盘上的木槽发出挤压声。
“动手。”许昼喊道。
唐簌双手握住银钉,将它压进圆盘。钉尖沿木槽划动,第一幅画像被推向第二道墨线,第二幅又挤向第三道。
长宁楼里接连响起开门声。
一号房门牌亮起二号房的名字,二号房挂上三号住户。有人推门质问,张嘴却叫不出眼前家人的称呼。
门房手中的薄册开始自行翻页。他想按住第一页,最后一页却从指间钻出来。拐杖每敲一下,房号便又错开一处。
白发女人冲向唐簌。许昼横过骨锯,挡住她端药的手。女人另一只手抓住他肩膀,五指头分别生着不同肤色,碰到衣服后还在继续变化。
许昼向后撤步,将她引到门房身旁,随即用旧铜牌拍向纸灯。
灯火熄灭一瞬。
白发女人失去目标,五手指同时扣住门房肩膀。老人被她撞得踉跄,薄册脱手飞出。
许昼接住薄册,翻到十八号房那页。
许梨、许昼、白发女人的名字挤在一起,最下面还有一个被盖住的旧名。他用骨锯刮开墨层,露出周葵两个字。
“你的房在这儿。”许昼将那页撕下,递向门口女孩。
女孩没有接。她看着纸上的旧名,眼泪一滴滴落在木盒上。盒中木哨和发簪的样子随之改变,许昼小时候留下的记号也消失了。
“周葵……”她念出这个名字。
十八号房里的家庭画像纷纷脱落。白发女人站在门房身边,脸上拼接的五官一块块变淡,最后只剩模糊轮廓。
周葵接过住户纸,右腕重新长出黑痣。她望向许昼,嘴唇张合几次,没有再叫哥哥。
门房夺回薄册,翻页的手越来越快,“错户,换回去。所有人关门,不准认错家人!”
整栋楼里没有一扇门关闭。
房号与住户错开后,每户都站着不认识的人。守则贴在墙上,没人敢当面说出“不认识”,只能堵在走廊互相看着。
唐簌将圆盘推到最后一格。
十八墨线同时绷断。
门房手里的薄册变成空白,十八个房号从纸上掉落,在地面滚得到处都是。老人跪下去捡,许昼先一步将没有编号的暂住房牌压在他手背上。
“十八户都乱了,你这个查户的住哪?”
门房抽回手,房牌却粘住他的影子。原本空白的牌面缓缓浮出两个字。
门房。
十九号房的墙壁停止收缩。
老人提起纸灯想逃,唐簌拔出圆盘上的银钉,转身钉进他的影子。房牌顺着影子滑到脚边,门房身后随即出现一扇窄门。
“楼里没有空房。”许昼握住他的拐杖,将人推向窄门,“劳烦你自己腾一间。”
门内伸出无数只手,抓住老人的衣摆。老人第一次发出尖叫,纸灯摔落,灯罩裂成十八片。
窄门合拢后,长宁楼猛地震了一下。
圆盘自行转回原位。错开的画像没有重新贴上墙,而是化成纸灰。被搬走的住户从各层门后走出,有人抱着旧物,有人对着失而复得的家人发愣。
四层七号传来药箱落地声。
郑小满扶着门框走出来,头发重新变黑,眼角细纹也淡了。他看见屋里的白发女人,张口想喊娘,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身体随着房间里的画像一起褪色。
周葵站在十八号房门前。屋里的摆设已经变成另一户人家的模样,一个真正的中年妇人从床底爬出来,哭着将她抱住。
许昼回到十九号房。画中许梨脸前的墨迹正在退去,先露出眼睛,再露出鼻梁。
“哥?”她试着喊了一声。
“在。”
许梨拿起画像对照许久,将剪刀放回桌上,“这次脸对上了。”
画面逐渐变淡。彻底消失前,她指了指门外,“守门的人说,有个穿白边黑衣的冷脸在找你。”
长宁楼的大门重新出现。韩铎与宋循带人破开木板时,楼外已是清晨。
夜巡卫将获救住户依次带出。宋循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从药箱夹层找到的新领取单。
“下一批药有十八份。”他把领取单递给许昼,“送货地址不是长宁楼。”
纸上盖着司夜署的黑印。
收药地点:正式考核场。
十八名领取人中,第一个名字仍是许昼。
宋循合起木箱,“想继续查,就先取得活人的正式身份。”
他从箱中抽出一张考核通知,按在领取单旁边。
“明早辰时。看来你不参加也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