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才是假的。
木板上的炭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把薄木划出一道裂口。
许昼接过那张定序药凭证,翻到最早一页。八年前的印章已经褪色,纸边磨得起毛,折痕里还积着陈旧药粉,不像是临时做出来的东西。
无面人伸手来抢。
许昼将凭证抬高,另一只手指向木板,示意他继续写。
无面人迟疑片刻,重新握住炭条。
我住南槐街二十七号。母亲姓周。妹妹十二岁,每月初七领药。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添上一行。
妹妹叫许梨。
许昼捏着药凭证的手收紧了些。
唐簌站在旁边,看完木板便转向他,“对得上?”
许昼没有回答,只问无面人:“她左手还是右手画画?”
无面人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转头。他在木板上摸索一阵,写下:右手。
叮。
铜鸣响了。
“总算错了一个。”许昼看向唐簌,“许梨用左手。”
无面人急促地摇头,炭条在木板上乱划。他想把“右”改成“左”,可刚写出第一笔,手腕便僵在半空。
唐簌抓住他的衣领,将后颈露出来。皮肤下方有一圈极细的黑线,从左耳绕到右耳,像有人沿着他的头颅缝了一整圈。
她用银钉轻轻一挑,黑线随之绷紧。无面人口起伏加快,手里的木板啪一声掉在地上。
“名字刚缝上去没多久。”唐簌松开手,“线还没吃进骨头,撑死两天。”
宋循把药凭证从许昼手里抽走,对着月光照了照,“票据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人身上的缝却是新的。”
“你的意思是,纸跟着名字一起变了?”韩铎问。
宋循没有点头,只将凭证装入白纸袋,“先找南槐街二十七号。”
许昼按住纸袋边缘,“给我片刻。”
宋循看着他的手,“你想做什么?”
“问问这张纸,它跟了谁八年。”
唐簌微微偏头。她听不见铜鸣,却已经摸清许昼每次动作前的习惯,往旁边退了一步。
宋循没有松手,“你这种问法,代价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唐簌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说暂时的时候,一般都不怎么靠谱。”
许昼没理她,指腹贴上凭证。纸张带着药材残留的苦味,最早那枚领取章在他触碰下微微发热。
他在心里问:这八年里,领药的人一直是谁?
许多嘈杂声音从纸页后涌来。柜台伙计的催促、铜钱滚落、病人的咳嗽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一句苍老的抱怨。
“每月都是许昼来领,从来没换过人。”
叮。
南槐街从眼前消失。
许昼拎着药包推开一扇旧木门,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接过药时叫了声哥哥。
她的脸与许梨一模一样,右手腕却有一颗黑痣。
现实里的许梨没有那颗痣。
画面一转,他又坐在病床旁替人熬药。床上女人背对着他,头发已经花白,嘴里不断念着“阿昼”。许昼想看清她的脸,那女人却突然转过头。
她没有五官。
许昼猛地松开凭证。
无面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两张没有五官的脸在记忆与现实中重叠,连身上的衣服都变得一模一样。
唐簌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醒醒。你脸色可不大好看。”
许昼摸出验尸纸,写下:二十七号,右腕黑痣,无面母亲。落笔后又补了四个字——不是我的。
宋循看着纸上的内容,“你听见了什么?”
“领药的一直叫许昼,但不是同一个人。”
无面人闻言扑过来,双手抓住许昼衣襟。他喉咙里发出模糊嘶声,另一只手不断指向自己。
许昼没有推开他,“你要真用了这个名字八年,为什么连妹妹用哪只手都记不住?”
无面人动作停住。
街道深处突然传来车轮声。
吱呀、吱呀。
有人推着木车缓慢经过,每隔几步,便敲响一面小锣。
“换新牌,定新户。旧名不清,夜里不宁。”
那人拖长腔调,声音在紧闭的门窗间来回飘荡。无面人听见锣声,立刻松开许昼,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附近几户人家也有了动静。窗缝后伸出一只只手,将门上空白木牌摘下来,摆在门槛外面。
韩铎向队员打出手势,六人分成两侧贴墙前进。
宋循抓住无面人的手臂,正要让监察员把他带走,无面人却挣扎着指向街道深处。他捡起炭条,在地上用力写了一个“车”字。
唐簌看向他后颈那圈黑线,“名字是那辆车缝的?”
无面人点头。
众人沿街追去。车轮声始终在前面不远,转过两个路口,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地上散落着新削的木屑,边缘整齐,带着淡淡桐油味。许昼捡起一片,木屑背面粘着红色封蜡,与报讯人腰牌上的一模一样。
唐簌用指尖蘸了一点,“行灯会的货蜡。他们喜欢往里面添香,烧起来没那么臭。”
前方夜巡卫忽然握拳停步。
街边倒着一辆木车,车上整齐码着数百块空白门牌。推车人不见踪影,只有一件宽大的蓑衣搭在车把上,雨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
可今夜没有下雨。
韩铎用刀鞘挑开蓑衣。衣服下面放着一面铜锣、一把刻刀和一本住户册,册子封面盖着行灯会南仓的印章。
一名夜巡卫伸手去拿铜锣,车轴下面忽然弹出一黑线,缠住他前的方形封条。线头钻进白纸,原本的方形迅速扭曲,几笔便勾成了“许”字。
夜巡卫的脸随之一僵,鼻梁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唐簌扑过去割断黑线,断口没有落地,反而像活物一样往排水沟缩。许昼用旧铜牌压住线头,黑线在铜牌下不断扭动,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直延伸到街道两侧的门框。
“整条街都缝在车上。”唐簌将银钉刺进车轴,“推车的人不是沿街换牌,他只要在这里改一个名字,门上的名字全会跟着动。”
宋循用封条重新遮住夜巡卫口。许字被压下去后,那人鼻梁的变化也停了,只剩下一道浅淡的平痕。
韩铎挥手让他退到队尾,“谁再乱碰,自己把手绑上。”
宋循翻开住户册,第一页的姓名全被挖掉,只剩一个个长方形缺口。越往后翻,缺口越多,整本书像被虫蛀过。
唐簌走到木车后方,蹲下看了看车轮,“车刚停,人没走远。”
许昼抬头望向四周。
两侧屋顶安静无声,巷口也没有脚印。只有木车上的空白门牌在轻轻震动,一块碰着一块,发出密集细响。
最上面那块门牌渗出一道墨痕。
许昼伸手去拿,宋循的封条已经先一步落下。白纸裹住门牌,墨迹却透过封条浮了出来。
第一笔是一撇。
第二笔落下时,街道两侧同时响起木头翻转的声音。
所有放在门槛外的空白门牌都开始写字。墨迹从木头里面慢慢渗出来,不过片刻,整条南槐街便挂满了同一个名字。
许昼。
无面人站在街口,摸索着举起木板。
这一次,他只写了一句话。
你看,他们都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