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这八年里,是谁拿着你的活人身份在过子?”
左眉带疤的男人问完,将旧铜牌递到许昼面前,却没有松手。
许昼捏住另一端,“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让它在死人身上藏八年。”
两人各拿一边,铜牌悬在中间。走廊里的夜巡卫正往外抬尸床,轮子压过门槛,发出一阵吱呀乱响,谁也没往这边多看。
男人先松了手,“韩铎,夜巡三队。”
“现在能叫名字了?”唐簌从两人之间伸手,想把铜牌拿走。
许昼侧腕避开,“这是我的死人牌。”
“也是我从尸体里翻出来的。”
“刚才谁说不是来找它的?”
唐簌面不改色,“人在柜子里闷久了,说几句胡话很正常。”
许昼耳边没有铜鸣。她这次倒是没说假话,只是把正事绕开了。
韩铎看向停尸房里那本被镇页钉钉住的名册,“你们两个都别走。等定序院的人过来验完,谁碰过什么、听见什么,一样样说清楚。”
“那可得等挺久。”唐簌掸了掸袖口的灰,“我在柜子里睡着了,什么也没瞧见。”
叮。
许昼偏头看了她一眼。
唐簌恰好也在看他,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确认某件事。她没有追问,只把裂开的手掌藏进袖中。
走廊另一端传来整齐脚步。六名穿白边黑衣的人跨过封锁线,为首的青年没有佩刀,右手提着一只薄木箱,领口别着定序院的银色方章。
韩铎没有迎上去,“来得够快。人还没救完,你们的鼻子先闻到名册了。”
青年停在三步外,目光先扫过铁门和横倒的尸床,最后落到许昼手里的铜牌上。
“宋循,定序院监察司。”他放下木箱,“请把旧销名牌交给我。”
许昼没有递,“这是我的。”
“正因写着你的名字,才不能留在你手里。”宋循打开木箱,里面铺着一排白纸封条,“一个已销名八年的人仍在白塔城活动,还进入了司夜署。按规程,需要先封存身份,再核查接触者。”
两名黑衣人取出封条,向许昼靠近。
唐簌往旁边让了两步,顺手从地上捡回自己的窄刃,“封他就行,我是路过的。”
“唐簌。”宋循翻开手边文书,“无牌补隙匠,三个月内两次擅入封锁区。今晚是第三次。”
唐簌停下脚步,慢慢把窄刃塞回腰后,“你们定序院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吗?”
韩铎抬手拦住持封条的人,“名册里的东西还没定级。他刚从灾律里活着出来,你现在封身份,出了变化算谁的?”
“我负责。”
“你负不起。”
宋循与韩铎对视,谁也没提高声音。两边的人却各自向前半步,走廊瞬间挤得连尸床都推不出去。
僵持间,楼梯口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一个穿灰衣的报讯人撞开封锁木栏,扶着墙踉跄上楼。他腰间挂着城巡铜牌,帽子只剩半边,脸上缠了一圈布,嘴的位置洇出湿痕。
“南槐街……出事了。”
韩铎转身扶住他。报讯人像是被碰疼了,猛地向后一缩,遮脸的布随之滑落。
走廊安静了。
那张脸上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唇。原本该长着五官的地方只剩模糊起伏,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只有两只眼睛勉强睁着,眼角被挤出细细血线。
唐簌刚要靠近,宋循横过一张封条,“别叫他的名字。”
报讯人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我、我是周成,南槐街城巡……有人叫错了我,脸就……”
叮。
许昼耳边响起铜鸣。
他看向报讯人的腰牌。铜牌正面刻着周成,背后沾有一层未的红蜡,边缘还留着被刀撬过的卷痕。
“牌给我。”许昼伸出手。
报讯人立刻捂住腰间,眼里露出惊惧。他的脸虽然没了嘴,喉咙里的声音却更加急促,“这是我的,我就是周成……”
话还没说完,他左眼下方的皮肤开始缓慢变平。那只眼睛被周围皮肤向中间挤压,视野越来越窄。
宋循抽出一张空白封条贴在他额头,食指在纸上一抹,“从现在起,别说任何称呼,也别回应任何人。”
封条泛起白光,报讯人的变化暂时停住。他跪倒在地,双手仍死死护着腰牌。
许昼没有硬抢,只蹲在他面前,“你说有人叫错了你。那人叫你什么?”
报讯人喉头滚动,没敢出声。他抬起手,在地面写了一个“陈”字,又用力划掉。
韩铎问:“南槐街还有多少人这样?”
报讯人伸出两手指,停了停,又翻过手掌比了一次。
十二个。
走廊下方忽然有人喊道:“队长,南槐街又来急报!整条街的人都在换门牌,已经有人认不出自己家了!”
韩铎回头点了六个人,“带锚钉和空名牌,楼下。剩下的守住验痕房,不准让任何带字的东西靠近名册。”
宋循合上木箱,“监察司接管此案。”
“随你。”韩铎扯下报讯人的腰牌,用布包好扔给一名队员,“先把人带去无名室,别让任何人跟他说话。”
报讯人被扶走时,还不断回头看那块腰牌。许昼注意到他的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很小的“陈”字。
唐簌也看见了,凑到许昼身边低声道:“他真姓陈,腰牌却写周。街上有人在拿身份换着玩。”
“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都没瞧见?”
“现在瞧见了。”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宋循将两张封条放到许昼面前,“你有两个选择。留在这里接受封存,或作为异常接触者随队进入南槐街,全程由监察司看管。”
“这也叫两个选择?”
“至少听起来像。”
韩铎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回头,“想查谁拿了你的身份,就跟上。南槐街用的是假腰牌,验痕房里也有假入房印,这两件事未必离得很远。”
许昼收起旧铜牌,越过宋循向楼梯走去。
唐簌跟在后面。
宋循看了她一眼,“你的选择里没有随队。”
“我欠他五钉。”唐簌指了指许昼,“人要是让你们封坏了,找谁赔我?”
一行人离开司夜署时,天色仍黑。南槐街离验痕房不远,沿途店铺全关着门,越靠近街口,墙上被撕毁的告示便越多。
街口立着一块临时木栏,栏杆后挤满了人。
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缺了些东西,有人没有眉眼,有人只剩一张嘴。每个人前都挂着纸牌,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姓名,谁也不敢开口。
许昼走近木栏,那些人齐齐看了过来。
人群最后方站着一个身形与他相仿的无面人。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衣,前纸牌比其他人的都净。
上面只有两个字。
许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