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整条街的门牌都写成“许昼”以后,紧闭的门窗一扇接一扇打开。
居民探出头,先看自家门牌,再看对面。有人伸手指向自己,有人指向邻居,嘴唇越动越快,争吵声很快连成一片。
“我才是许昼!”
“胡说,这里是许家!”
“你们都滚,这是我的名字!”
无面人站在街口,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声,举起木板想让他们闭嘴。可他没有脸,也发不出清楚声音,反而被几名冲出屋子的居民围住。
其中一人抓住他的衣领,“你也是许昼?”
无面人用力点头。
那人脸上的鼻梁立刻淡了一层。
宋循取出一张巴掌宽的白纸,咬破指尖,在上面写下一行字,随后递向韩铎。
韩铎扫过纸面,接过笔,在末尾压下指印。
白纸无火自燃,灰烬没有落地,而是被风卷向整条南槐街。居民仍在叫喊,嘴里却再也传不出姓名,所有称呼都变成了短促气音。
韩铎看了一眼宋循,“能撑多久?”
宋循擦去指尖血迹,“一刻钟。你的人不违反,我就少受点罪。”
“早这么不就省事了?”
“定序院的纸也要钱。”
唐簌正在车轴下挑那黑线,闻言头也不抬,“这话我爱听。”
银钉顺着缝隙刺入,黑线被得从车底弹起,贴着地面向东侧滑去。它穿过两户人家的门槛,又钻进排水沟,没有断开的迹象。
许昼用旧铜牌压住线头,跟着它往前走。无面人挣开人群,也摸索着追了上来。
宋循拦住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木栏,让他留在原地。
无面人立刻抹掉图案,重新写道:我的名字在前面。
黑线离开南槐街,穿过两条窄巷,最后从行灯会南仓的墙钻了进去。
仓门紧闭,门前却亮着灯。十几个伙计提着木棍守在台阶上,中间跪着一个瘦小少年,双手被麻绳反绑,脖子上挂着一块没有字的烂木片。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掌柜拱了拱手,“诸位大人总算来了。鄙姓杜,负责南仓。换名车就是这小贼偷的,人也替大人们拿住了。”
少年抬起头,嘴角带着淤青,眼神却很凶。他脖子上的木片被人刮过太多次,表面已经薄得透光。
韩铎没有上台阶,刀鞘指向仓门,“开门。”
杜掌柜笑容微僵,“仓里都是行灯会的货,按规矩,夜间没有总会手令不能开。大人若是查车,我让人把账册搬出来便是。”
叮。
许昼看向仓门。门环上挂着新锁,锁孔却沾着一点红蜡,颜色和换名车上的封蜡一模一样。
唐簌绕到墙边,将银钉贴上那黑线。线头越过砖缝,向上连进门楣的“行灯会南仓”木牌。
“车上的线缝在你家门牌里。”她屈指弹了弹银钉,“账册能搬,门牌也一起搬出来?”
杜掌柜脸上的笑淡了,“补隙匠的话未必可信。前些子,无籍巷一直有人在仓外转悠,想必是他们做了手脚。”
他抬手指向被绑住的少年,“这人没有户籍,没有姓名,偷谁的名字都不奇怪。仓里的伙计亲眼见他把车推走,人证物证都在。”
许昼耳边又响了一声铜鸣。
少年忽然挣扎起来,肩膀撞开看守。他不能在禁声纸下说出称呼,只能朝杜掌柜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两名伙计将他按回地面。
许昼走上台阶,拿起少年前的空木片。木片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货号,与换名车车板内侧的编号只差最后一位。
“无籍巷的人,身上为什么挂着你们仓库的货牌?”
杜掌柜看都没看,“偷来的。”
“那倒省事,什么都是偷来的。”许昼将木片翻过来,“车丢了多久?”
“昨夜二更。”
“谁开的仓门?”
“没人。小贼翻墙进去,撬锁偷车。”
叮。
杜掌柜听不见铜鸣,仍旧站得很稳。可他身后的伙计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往仓门两侧退开。
许昼将骨锯进锁孔,轻轻一转。新锁没有被撬过,锁舌也完好,只有钥匙进出留下的划痕。
韩铎抬起刀鞘,点了点杜掌柜腰间。
那里挂着一串钥匙。
杜掌柜按住钥匙,笑意彻底消失,“夜巡队想搜行灯会,最好先想清楚后果。”
韩铎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你也想清楚,我现在只是让你开门。”
两人只隔一步。杜掌柜身后的伙计握紧木棍,夜巡卫也分散开来,堵住仓前两条小路。
宋循从后方走来,将一张监察令贴在新锁上,“现在不用想了。开门。”
白光沿着锁孔一闪,铁锁自行脱落。
杜掌柜没有再拦。他往旁边退开,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仓门推开,桐油和红蜡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摆着数十排木架,门牌、腰牌和空白户籍板分门别类堆放,每一块都用红线缠着。
最中央的长桌上放着一份供词。
供词已经按好手印,签名处是一片空白。上面写着无籍巷受人指使,盗取换名车,意图扰乱南槐街户籍。
许昼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全了。落款时间却是半个时辰前,那时换名车还在南槐街移动。
“凶手抓得挺快。”唐簌站在少年身旁,“供词都提前写好了,就差问他愿不愿意认。”
杜掌柜叹了口气,“诸位执意相信一个无名小贼,我也没办法。”
叮。
无面人突然推开监察员,跌跌撞撞闯进仓库。他摸不到路,双手沿着木架乱抓,一排门牌被带落在地,红线顿时缠住他的手腕。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铜锣。
无面人猛地停住。
杜掌柜向后退了一步,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细绳。绳子另一端连着墙内,他轻轻一扯,仓门上方落下一道铁闸。
韩铎转身去挡,铁闸仍重重砸在地上,将仓内外截成两半。跟进来的只有许昼、唐簌、宋循、韩铎和两名夜巡卫。
木架上的门牌开始翻转。
每一块牌后面都写着名字。
“韩成。”
“宋远。”
“唐禾。”
墙后有人用沙哑声音依次念出。三个名字落下,韩铎眉尾、宋循嘴角和唐簌鼻梁旁边同时出现一小块模糊白斑。
宋循甩出封条贴向墙壁,封条刚飞到半途,数十红线便从木架弹出,将白纸撕成碎片。
杜掌柜站在红线后面,手中绳索越收越紧,“诸位大人别怪我。事情闹到这一步,总得有人把名字留下。”
最后一块门牌翻了过来。
墙后的声音停顿片刻,叫出了另一个名字。
“陈守。”
叮。
铜鸣在许昼耳边响起。
许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眉眼、鼻梁、嘴角都还在原处,没有半点变化。
杜掌柜盯着他,脸色第一次变了。
“果然。”他松开绳索,退向仓库深处,“死人没有活名,这里的规矩拿你没办法。”
他身后的暗门轰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