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门外第三次敲响时,唐簌一把按住了名册。
“别出声。”
许昼看了眼她压在纸页上的手。尸斑刚爬过腕骨,指尖已经泛出灰色,她却没察觉似的,把三银钉进名册四周,只空着靠门的那一角。
铁门外没有脚步,也没有呼吸。过了片刻,一个平板僵硬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
“夜巡验房,请报活口。”
唐簌抬起食指,轻轻抵住嘴唇。
十七张停尸床也安静得过分,白布不再起伏,床下敲击心跳的声音全停了。许昼从铜镜里看过去,每张白布的头部都微微偏向铁门。
它们在等屋里的人开口。
门外又问了一遍:“夜巡验房,请报活口。”
柜顶铜铃无风自响,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唐簌按住名册的手指颤了一下,一滴冷汗顺着下颌落在纸上。
墨迹碰到水,十九两字立刻向外散开。
第一张床下传来布料摩擦声。白布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原本露在床尾的双脚缩了回去,一只手从床头缓缓垂下。
手腕上没有铅牌。
许昼抽出银针,在桌面写下两个字:多久?
唐簌看懂了,伸出三手指,又指向铁门。
第三次询问结束前,必须给个回答。
许昼又写:报错呢?
唐簌没写字。她用手掌在脖子上横着一切,做完还嫌不够,又点了点那十七张床。
第一具尸体垂下的手动了动,五指抓住床沿,身体在白布下慢慢抬高。其余尸床也跟着响起木板受压的吱呀声。
门外开始第三次询问。
“夜巡验房,请——”
“当值一人,尸床十七,名册十九。”许昼打断了它,“数目对不上,请验房人亲自进来数。”
唐簌猛地转头瞪他,眼神很直白:你是不是疯了?
许昼指了指门锁。既然外面的东西能进来,犯不着隔着门问三遍。
铁门外陷入沉默。
已经坐起一半的尸体也停住了。白布搭在它肩头,勾出一个低垂的人形轮廓,垂下的手离地面只剩半尺。
“数目不合。”门外的声音换了腔调,像老马,又比老马年轻一些,“请值夜者补齐尸数,待核验后离房。”
许昼手腕骤然一冷。灰斑越过肘弯,像一圈收紧的绳勒住了整条手臂。
唐簌也不好受。她左手食指僵得无法弯曲,只能用牙咬住手套,将它扯下来。掌心那道瓷裂般的细纹已经分出两条岔口。
“你这回答真漂亮。”她声音压得很低,“一句话,给咱俩都报上去了。”
“你有更好的,刚才怎么不说?”
“我在等它问完。”
“等完以后呢?”
唐簌看向坐起半截的尸体,扯了扯嘴角,“躺得好看一点?”
门外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第一次核验,尸数十七,应到十九。请补齐。”
坐起的尸体把一条腿伸下停尸床,脚掌踩住地面。黑绳将十七张床连在一起,它一动,剩下十六张床都被拖得轻轻偏移。
唐簌抓起窄刃,走向第一张床,“不能让它下地。它一旦站稳,其他十六个都会跟着起来。”
许昼扯住黑绳,绳子绷紧后,床上的尸体果然停了。可床脚还在一点点擦过地砖,十七张床连成一排,反而让它借到了更大的力。
“刚才谁说让它们以为自己是一具?”
“我也没让你真把它们绑成一条蜈蚣呀。”唐簌将银钉刺入黑绳,微光沿着绳结迅速散开,“撑十息,先查尸牌。”
她掀开第一张床尾的白布,手指扫过铅牌背面。许昼从另一侧开始,两人一人看单数,一人看双数,检查过的铅牌便翻到床上。
三号、四号、五号都没有问题。到了第六张床,尸体突然抬手抓住许昼的袖口,指甲隔着衣料陷了进去。
许昼没有往外挣。他顺着拉力靠近床边,手中银针从尸体指缝穿过,将那只手钉在木沿上,这才翻过铅牌。
牌上刻着死者姓名,背后却有两道入房印。一道是今夜,另一道来自半个月前。
“六号进来过两次。”
唐簌头也不抬,“记着,接着查。”
“同一个死人还能进两次?”
“这地方连名册都会自己写字,死人多走一趟怎么了?少见多怪。”
嘴上说得轻松,她翻动铅牌的速度却快了许多。
许昼没有放下六号牌。他用针尖挑开背面的封蜡,较早那枚印章完整,今夜新盖的印章却缺了右上角,连期都压得一深一浅。
唐簌从两张床之间探过头,扫了一眼便伸手来拿,“给我。”
许昼将牌扣进掌心,“你认识这枚印?”
“不认识。”
耳边没有铜鸣。
唐簌舔了舔燥的嘴唇,又补了一句:“但这蜡是假的。司夜署用的尸蜡掺了灯灰,烧过以后发黑。这块还是红的,有人在外面重做了入房印。”
“把尸体抬出去,再悄悄送回来?”
“或者尸体没动,只借走了它的牌。”她看向第十七张床,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拿这些死人运东西,今晚偏巧漏了数。”
第一具尸体突然扯动黑绳,六号铅牌从许昼掌心飞出,贴着地面滑进床底。白布下传来咬合声,薄薄的金属牌很快被折成两截。
门外再次传来翻页声,“第二次核验,尸数十七,应到十九。请补齐。”
银钉上的光骤然黯淡,第一具尸体踩实了另一只脚。黑绳绷得发出裂响,十七张床同时向前滑动,许昼被绳子拖得撞上床角。
他抬脚踢住第十张床,把骨锯进两块地砖之间。唐簌趁机查过十二号和十四号,来到十六号床边。
“少一块牌。”
十六号尸体的脚踝空着,只留下一圈被绳索勒过的痕迹。
许昼看向第十七张床。那具最先开口的尸体前挂着十七号牌,脚踝内侧却压着一小片金属边缘。
唐簌也看见了。
她的动作比许昼更快,窄刃挑开裤脚,夹出一块沾着黑蜡的薄铜牌。铜牌只有两指宽,被一层又一层旧布包着,贴身藏了不知多久。
“你找的东西?”许昼问。
“不是。”
叮。
铜鸣响起时,唐簌已经把牌塞进袖中。许昼扯紧黑绳,挡住她退向存物柜的路。
“拿出来。”
“先活过今晚,我再给你看。”
“外面还要核验一次。你觉得它会留时间让我们慢慢商量?”
唐簌盯着他,窄刃在指间转了半圈。第一具尸体已经直起腰,隔着白布转向二人,剩余尸床一张接一张滑动,黑绳上的银光随时都会熄灭。
“你挺会挑时候。”她低骂一声,将铜牌抛了过来。
许昼接住铜牌,拇指抹掉表面的黑蜡。背面刻着白塔定序院的旧印,正面只有几行小字。
姓名:许昼。
年岁:十一。
八年前,已销名。
许昼指腹停在最后三个字上,雨巷、钟槌和父亲染血的手再次从脑海里闪过。
门外响起第三次翻页声。
“第十八具身份核验完成。”
许昼手腕上的灰斑停了。
唐簌却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登记桌。她的灰斑越过手肘,迅速向肩头爬去。
门外的人贴近铁门,声音里带上了老马惯有的笑意。
“第十九具,唐簌,请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