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十七张白布落下去后,第一张又鼓了起来。
许昼盯着铜镜,没有回头。十七张停尸床沿着镜面排开,白布一张接一张起伏,间隔分毫不差,听久了,竟与他的呼吸撞在一起。
他缓缓吸气,十七张白布随之抬高。气息憋在口,那些白布也僵在半空,像有十七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许昼忽然把气吐尽。
白布齐刷刷落了回去。
“学得还挺快。”他低声说了一句,再次吸气时故意只吸到一半。
尸体依旧跟上了。
手腕上的灰斑已经越过布带,紧贴着血管往手肘爬。许昼摸向自己颈侧,指腹刚碰到跳动的脉搏,十七张床下便传出轻响。
咚。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床下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像有许多僵硬的手指同时敲在木板上。
许昼把手移开,走向第一张停尸床。他迈左脚,白布下那双挂着铅牌的脚也轻轻一蹭;他停下来,那双脚随即不动了。
这次他没再往前。
墙边的黑木牌被钟声震歪,背面露出几行发暗的红字。许昼用骨锯将木牌挑正,上面原本只有两条守则,此刻却多出两行湿漉漉的新字。
第三遍钟响后,值夜者须立即离房。
名册有名者,不得离房。
许昼看了眼被铁锁封死的门,又看向名册里的“许昼”。两行字都没有留商量的余地,倒挺会替人安排后事。
他将骨锯卡进门把,转身时,右侧存物柜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吸气。
停尸房里的十七道呼吸仍跟着他,那一声却慢了半拍。
许昼握着银针走过去。
存物柜一共有六格,装的是死者随身物件。最上层放着衣服和鞋,中间两格堆着封好的证物袋,最下面一格锁着,铜扣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停在柜门前,里面的人也不出声。
“你再憋一会儿,我可以省绳子,直接把你送上床。”
铜扣轻轻一响。
柜门推开一条缝,先伸出来的不是手,而是一把窄刃小刀。刀尖抵住许昼的银针,两边都没有用力。
“拿缝尸针迎客,你这习惯不大讨喜呀。”女人的声音从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往后站点,我腿麻了。”
许昼没动,“你先把刀收了。”
“你也没收针。”
“这是我的地方。”
柜里安静片刻,那女人笑了一声,“门都让人从外面锁了,还你的地方呢。”
窄刃先缩回去,许昼跟着放低银针。柜门彻底打开,一个穿灰色短衣的年轻女人从里面挤出来,落地时腿一软,单手扶住了柜沿。
她右手戴着半截黑皮手套,指间夹着几银白细钉。头发用红绳扎在脑后,袖口和膝盖沾满柜底灰尘,脸上却不见多少慌乱。
许昼瞥了一眼柜内。里面很窄,除了一只破开的证物袋,什么也藏不住。
“什么时候进来的?”
女人活动着发麻的腿,没有理他。她先数过十七张床,又望向桌上的名册,目光在许昼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你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了?”
“它自己写的。”许昼抬起左手,“还附送了点东西。”
灰斑已经爬到小臂中央。女人凑近看了看,没碰,只用一银钉贴着边缘比了比。
“尸化得不算快。你要是少喘两口气,说不定还能拖一阵。”
许昼看向她,“那你最好也别喘。”
女人的动作一顿。
十七张白布仍在起伏,节奏却乱了。靠近柜子的几具尸体开始跟随女人的呼吸,另一侧仍咬着许昼不放。两种节奏在停尸房里交错,床板下面的敲击也越来越密。
女人低声骂了一句,抽出三银钉,快步走向第十七张床。
“帮忙掀布。”
许昼站着没动,“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等它们坐起来,你可以躺床上慢慢问。”她用刀柄敲了敲床沿,“快点,别磨蹭。”
第七张停尸床忽然嘎吱一响,白布下面的尸体屈起了膝盖。许昼上前压住白布,女人顺势将银钉刺进床头、床尾和铅牌下方。
三钉子同时泛起微光,鼓动的白布顿时瘪下去。
另外十六张床却在同一刻抬高了一些。
“你这法子好像不怎么管用。”许昼说。
“一来。”女人将手伸向他,“骨锯给我。”
许昼没有递。门把上的骨锯正轻轻震动,外面似乎又有东西贴到了门上,只是这回没有装成老马,也没有说话。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微沉,“锯子别动。拿桌下那卷黑绳,把尸床连起来。”
“为什么?”
“让它们以为自己是一具。”
许昼把黑绳踢到她脚边,“你来。”
女人咬了咬牙,没有再争。她弯腰捡绳,迅速从床脚穿过。许昼跟在另一侧,把松开的绳结依次收紧,两人谁也没碰白布下面伸出的手。
连到第九张床时,女人袖口被床角勾住,露出手腕上一道细长裂纹。那不是伤口,更像白瓷被轻轻磕开,里面没有血,只有一点幽暗的光。
她立刻扯下袖口。
许昼也没追问,只将绳子抛向下一张床,“继续。”
第十二张床下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扣住黑绳猛地回收。唐簌被拽得撞向床沿,窄刃脱手飞了出去。
许昼没有去捡刀。他一脚踩住绳子,借着拉力将床尾抬高半寸,空出的另一只手把银针钉进白布边缘。
白布下面的东西抓住了针。
“松脚!”唐簌翻身跪地,两银钉擦着许昼鞋面刺入砖缝,“它要的不是绳,是你的影子。”
许昼低头,灯光下的影子已经被黑绳缠住脚踝,正一点点拖向床底。他立刻踢翻旁边的油蜡盒,火光被遮住,影子随之淡去。床下那只手抓了个空,五指缓缓缩回白布。
唐簌捡回窄刃,瞥了他一眼,“反应还行。”
“你夸人之前,能不能先把下一钉子准备好?”
“要求真多。”
最后一张床被黑绳连上时,十七道杂乱呼吸渐渐合成一道。尸体不再模仿两人,白布只剩下极浅的起伏。
女人松开绳子,额角已经见汗。她走到登记桌前,用银钉压住名册边缘,却没有直接碰那行名字。
“它盯上你多久了?”
“从尸体开口算,没多久。”
“尸体说了什么?”
许昼看着她,“它说这里只有我一个活人。”
女人抬眼与他对视,停了片刻,忽然弯起嘴角,“那它说错了。我叫唐簌,是来找一件落在这里的东西,拿到就走,跟你没关系。”
叮。
熟悉的铜鸣贴着许昼耳骨响起。
唐簌嘴角的笑还没散,目光却落在他微微偏过的头上,“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名册在动。”
纸页下面传来沙沙声。
第十八行的“许昼”旁边缓缓浮出一道红勾。紧接着,消失的封页线再次向下退去,墨迹在空白处重新勾画。
十八被涂掉,改成了十九。
下一行姓名栏先浮出一个唐字,随后第二个字也跟着渗了出来。
唐簌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抬起手,灰白色的尸斑正从手腕爬出袖口。
门外的东西在这时轻轻敲了三下。
十七张停尸床同时停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