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哥,是你回来了吗?”
十八号房里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许昼没有应声,手掌已经按上门牌。木头是温的,写着“许梨”的墨迹还没,指腹碰上去,像摸到一层缓慢流动的血脉。
唐簌抬手示意他别碰,银钉贴着门框绕了一圈。
“有线通向楼外。”她说得很轻,“刚才那瓶药上的线,应该就是接到这里。”
门内敲了三下。
慢、快、慢。
许昼眼神微沉。这是许梨刚刚定下的开门暗号,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十八号房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不说话?”女孩贴近门板,“我用左手画画,不吃甜药,害怕时会先握剪刀。全对呀。”
唐簌偏头看他,“你教她的?”
“刚教。”
“那这楼偷东西比我还快。”
拐杖声从走廊转角传来。墙上的火光一暗,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缓慢走近,手里提着一盏纸灯,脸被灯罩挡住,只能看见灰白胡须。
郑小满抱紧药箱,立刻贴墙站好,“门房查户,别让他问第二遍。”
老人用拐杖敲了一号房。
“几口人?”
“三口。”
房内回答后,门牌上的三个名字同时亮起。老人继续走向二号房,每经过一扇门,身后的走廊便消失一截。
郑小满转身往楼梯跑,“我得回四层七号,你们自己找房。”
许昼一把抓住药箱,把两瓶药扣进掌中。郑小满只顾着挣脱,剩下的药瓶撞得叮当乱响。
“十八号里面是谁?”许昼问。
“妹。”
“你见过?”
郑小满神情茫然了一瞬,“没有。门牌这么写,那就是妹。”
耳边响起铜鸣。
门房已经查到十二号。唐簌将十八号房推开一道缝,率先看见一只握着剪刀的左手。
门内女孩穿着许梨常穿的灰布裙,眉眼、发辫和身高全都一样。她看见许昼,眼眶立刻红了,伸手便要抱他。
许昼将一瓶药横在两人之间。
女孩停下,委屈地望着他,“你还在怪我开门吗?昨天来送药的人明明就是你。”
她的右手腕有一颗黑痣。
唐簌用身体挡住门房视线,低声催促:“先进屋。让他在走廊数到,咱们都得分房。”
许昼拉着郑小满跨进十八号房。唐簌最后进门,银钉顺势卡在门缝,没有让木门彻底闭合。
屋里的摆设与许昼家很像,桌椅的位置却左右颠倒。墙上同样贴满图画,只是每一张都由右手落笔,线条与许梨平的习惯完全相反。
灶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背对众人搅动药汤,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
女孩接过郑小满的药箱,“娘,哥哥把药送回来了。”
女人点了点头,抬手多摆了三副碗筷。
唐簌看向墙面。一张被柜子挡住的住户守则露出半角,她将柜子推开,找到了走廊里缺失的第三行。
若房内出现不认识的人,不得让他知道你不认识。
下面还有一行颜色更淡的小字。
在门房面前,一家人必须互相承认。
拐杖敲在十七号房门上。
“几口人?”
隔壁答了六口。门房停了一会儿,又问:“昨还是五口,多的是谁?”
屋内没人回答。
门板后响起一阵拖动声,有人拼命抓住桌腿,木头刮过地面,最后连人带桌一起被拖向门口。
哭喊声只持续了几息。十七号门牌上的六个名字灭掉一个,重新亮起五个。
十八号房里的女孩立刻拉住许昼袖口,“等会儿要说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认我,门房就会把我带走。”
“他也会带走多出来的人。”唐簌看了一眼屋内,“原来两口,现在五个,怎么报?”
女孩指向灶边女人,“娘不算。她从来不说话。”
白发女人搅药的手停了一下。
许昼走到她侧面,终于看清她的脸。眼睛、鼻子和嘴都很完整,却像从不同人脸上拼到一起,彼此并不协调。
她对许昼笑了笑,嘴角比另一边慢了半拍。
门房的拐杖敲上十八号房。
“几口人?”
女孩抢先回答:“三口。”
门牌上的“许梨”亮起,下面又浮出“许昼”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唐簌低头看了看自己前,那名字显然被安在了她身上。
门外老人没有离开,“房里有五道影子。”
纸灯的光从门缝钻进来。地面上,许昼、唐簌、郑小满、女孩和白发女人的影子全部显现,连灶台都遮不住。
“多出两口。”老人用拐杖敲了敲门槛,“谁不是家里人?”
郑小满脸色发白,抱着药箱不断往墙角缩。他已经认定自己住在四层七号,只要被门房发现串门,恐怕立刻就会被拖走。
许昼将刚才扣下的两瓶药递给唐簌。
药签分别写着三层二号与地下五号。
唐簌看懂了,将一银钉横穿两张药签,又刺进许昼与自己的影子。钉尖落下时,她手背裂纹骤然亮起。
两道影子被药签牵动,从门缝下滑了出去,沿着走廊分别投向别的房间。
屋内只剩三道影子。
门房重新数了一遍,“三口。”
纸灯从门外移开,拐杖声继续走向下一扇门。
唐簌拔出银钉,闷哼着靠住墙壁。许昼扶了她一把,手掌刚碰到她手臂,便被她推开。
“这次怎么算?”许昼问。
“算你欠我。”
“五?”
“十。”
“涨得太快了。”
“爱欠不欠。”
郑小满听见门房走远,抱着药箱冲出房间。许昼没有拦,他那道房牌已经缝进身份,想硬拉只会让人彻底分不清自己是谁。
女孩关上门,重新走到许昼面前。她右腕的黑痣比刚才更深,周围伸出细小墨线。
“哥,你是不是又忘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旧木盒,“这些都是你送我的。”
盒子里放着木哨、断掉的发簪和几张泛黄图画。最下面压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扣,背面刻着许昼小时候常用的记号。
许昼拿起铜扣。
冰凉触感钻入掌心,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浮了出来。他坐在这间屋里给女孩削木哨,右腕有黑痣的许梨趴在桌边,一遍遍喊他哥哥。
记忆里的白发女人端来药汤,叫他阿昼。
屋外门房敲了三下,他回答一家三口。
许昼猛地将铜扣丢回盒子。
验尸纸还在袖中。他抽出来,上面清楚写着:右腕黑痣,无面母亲,不是我的。
可“不”字正在变淡。
女孩端起药碗,送到他面前,“喝了药就能想起来。你以前每次忘事,娘都这样喂你。”
唐簌打翻药碗。
黑色药汁泼在墙上,墙纸迅速脱落,露出后面一层又一层全家画像。每张画里的哥哥都是许昼,妹妹和母亲却长着不同的脸。
最里面那张画像还没有完成。
画上的许昼已经有了五官,妹妹的位置只有一团空白。墨线从空白处穿过墙壁,一直延伸向楼外。
女孩右腕上的黑痣缓慢消失。
同一颗黑痣,正在空白画像的手腕上浮现。
女孩盯着画像,忽然笑了。
“外面的妹妹快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