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名册写完第二个名字,门外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压在门缝上的影子晃了晃,紧接着,有人扶住铁门。
“队长?”
“别叫名字。”门外男人喘了口气,声音依旧稳,“所有人退到走廊拐角,身上的腰牌、文书全摘下来,不准带字靠近这扇门。”
脚步声迅速远去,只剩那张盖着黑印的纸还卡在门下。
纸角正一点点变黑。
许昼将骨锯贴地送过去,锯齿勾住纸边,缓慢往回拉。纸张每挪动一寸,名册第二行的墨迹便跟着晃动,门外那道影子也站得稳了一些。
唐簌一脚踩住登记桌,“别全拖进来,上面还有老马的签名。”
“我看见了。”
许昼将纸拉到一半,骨锯向下一压。纸页沿着门缝撕开,盖有黑印和签名的那截留在外面,空白一半落进房内。
名册第二行立刻停住。
门外男人低头看了看半张文书,“原来是这么进名册的。里面那位值夜人,叫什么?”
许昼没接话。
唐簌靠着桌边笑了一声,“刚让手下别喊名字,转头就套我们的话。司夜署的队长都这么不讲究?”
“还能说笑,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男人没有追问,“我姓韩。门上有东西拦着,强拆会连你们一起收进去。我可以送一枚镇页钉进来,接不接得住,看你们自己。”
铁门下方传来金属摩擦声。一半尺长的黑钉挤过门缝,刚露出尖端,登记桌上的名册便猛地合拢。
啪的一声,三银钉被书页弹飞。
唐簌扑过去抱住名册,整个人被带得撞上桌沿。封皮在她怀中不断鼓动,里面像塞着一只拼命挣扎的活物。
“接钉!”
许昼抬脚踩住黑钉尾端,将它从门外彻底压进来。黑钉刚落地,十七具尸体又有了动静。
它们没有起身,只隔着白布缓缓转头,齐齐朝向那枚黑钉。
门外姓韩的男人沉声道:“钉子只能压住一处。先找到它藏在哪一页,别乱扎。”
“说得轻巧。”唐簌双臂发颤,名册已经在她怀里撑开一条缝,“这玩意儿页数可不少。”
许昼没有去帮她,目光落在地上那半张空白文书。纸上的字被撕走以后,名册便不再抄写门外人的名字。
他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值夜腰牌。
木牌正面刻着司夜署验痕房,背面是许昼与今夜到岗的时辰。为了防止临时值夜人偷换,名字和时辰都由管事当面盖印。
唐簌瞥见木牌,脸色微变,“你别往桌上放。”
许昼又取出那块旧铜牌。
一块写着今夜到岗,一块写着八年前销名。两块牌上都是定序院认可的印记,也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你想让它自己打自己?”唐簌压低肩膀,勉强堵住名册张开的缝,“这主意听着就不大稳当。”
“你还有稳当的?”
“没有。要不你试试,我躲远点。”
“想得挺美。”
许昼把值夜木牌压在封皮左侧,旧铜牌放在右侧。两块牌刚接触名册,封皮上的黑色纹路便同时向它们爬去。
木牌背后的到岗时辰开始变淡,旧铜牌上的“已销名”也被墨迹覆盖。两股黑线在封皮中央撞到一起,互不退让。
名册挣扎得更厉害了。
唐簌被掀得双脚离地,手臂上的瓷裂纹接连亮起。她咬牙骂道:“你再不快点,我就连人带书一起扔给门外。”
许昼一掌按住两块牌。
熟悉的铜鸣立刻从名册深处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钻进脑海,无数名字一闪而过,最后停在他自己的那一行。
许昼盯着“八年前,已销名”几个字,心里问了一句:今夜站在这里的许昼,算死人还是活人?
纸页后面的声音回答得很快。
“死籍从不记活人。”
叮。
许昼眼前再次闪过雨巷。父亲躺在雨里,折断的黑色钟槌压在口。可这次巷口多了一道人影,那人撑着伞,腰间挂着定序院的白玉牌。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那人从父亲身边抱走一个孩子。
孩子穿着与许昼一模一样的衣服。
“发什么愣!”唐簌的喊声将画面震碎。
名册已经张开半尺,里面伸出几条墨色纸带,缠上唐簌手臂。许昼抓住值夜木牌,反手拍进自己在名册上的死亡记录。
“八年前销名的人,今夜亥时到岗。”他按住木牌,“你这死籍,记错人了。”
到岗印与销名印叠在一起。
整本名册忽然僵住。
门外、床下和墙壁深处,同时响起纸张被撕裂的声音。许昼名字后面的红勾来回摇晃,一会儿变黑,一会儿褪色,怎么也落不下最后一笔。
封皮中央慢慢裂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纸页,只有一片巴掌大的漆黑。那片黑色不断变换形状,时而像一个空着的名字框,时而像停尸床上没有人躺过的凹痕。
唐簌看见那道缝,立刻松开名册,“钉这里!”
许昼弯腰去捡镇页钉,十七具尸体同时从床上翻落。白布拖过地面,伸出的手全抓向黑钉。
唐簌将窄刃甩了出去,刀刃穿过最前方的白布,将两只手钉在床架上。她转身又拔出名册旁的一银钉,掌心裂纹随之亮起。
“你不是没钉了吗?”
“这用过的,凑合一下。你管得真宽。”
银钉落进地砖,十六号尸体忽然坐起。那张与唐簌七分相似的脸睁开眼睛,抓住扑来的尸体,替两人拦出一条窄路。
许昼握住黑钉冲到桌前。
名册察觉到危险,两块身份牌同时从封皮上弹起。旧铜牌向门口飞去,值夜木牌则被墨色纸带卷住,拖向那片漆黑裂缝。
许昼没有去抓铜牌。他一脚踩住值夜木牌,将黑钉对准裂缝重重压下。
钉尖碰到黑色的刹那,整间停尸房向下一沉。
油灯熄灭了。
黑暗里响起密集的翻页声,像有成百上千本名册围着两人同时打开。许昼手中的黑钉不断往外弹,虎口很快失去知觉。
唐簌摸黑扑过来,双手压在他手背上。
“往左半寸,缝在躲!”
两人同时移钉。
黑钉猛地陷了下去。
翻页声戛然而止,十七具尸体失去力气,先后倒在地上。门外随即响起锁链崩断的声音,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走廊灯光涌进停尸房。
一个身材高大、左眉带疤的男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十余名夜巡卫。老马被人扶在墙边,脸色发白,口仍有起伏。
唐簌松开手,立刻去捡飞到墙角的旧铜牌。
一只黑靴先踩住了它。
左眉带疤的男人弯腰捡起铜牌,扫过正面的名字,又看向许昼腰间只剩半块的值夜牌。
“许昼?”
许昼没有应声。
男人翻到铜牌背面,目光停在八年前的销名印上。他脸上没有多少惊讶,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死了八年的人,今晚在这里值夜。”
他把铜牌夹在指间,转头看向走廊深处。
“那这八年里,是谁拿着你的活人身份在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