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八个猫眼后面的眼睛没有眨动。
送药伙计抱住药箱,脚下往台阶外挪,“两位,我只管送药。房间的事,你们跟门房商量。”
他刚退一步,门后的苍老声音便说道:“送药人没有进楼,不算多出来的。”
伙计立刻停下,脸色好看了些。
“多的是他们两个。”老人继续说,“一个占四层七号,一个占地下二号。把旧住户腾出去,正好。”
楼上传来家具翻倒的声音。女人哭喊,孩子拍门,还有人拖着沉重脚步往楼梯走。
许昼没有踩上台阶。他低头看向荒草间的泥地,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向身后,影子头部却缺了一角。
缺失的部分越过门槛,落在长宁楼里面。
唐簌也发现了。她向左移动,地上的影子跟着动,门内那一截却被什么东西钉住,始终留在原处。
“敲十八下不是叫门。”她蹲下碰了碰门槛,“是在给楼里添住户。”
送药伙计瞧了瞧自己的影子,手脚都在,赶紧又往后退,“那跟我没关系。我先走了,药你们爱送不送。”
唐簌伸手拽住药箱,“把领取单留下。”
“你抢药还抢上瘾了?”
“没有单子,我们进了楼怎么找房间?”
“谁让你们进去了?”伙计把药箱抱得更紧,“影子少一块又死不了。回头晒晒太阳,说不定自己长回来。”
许昼瞥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伙计看着门内那截影子,到底没敢走。
木门向里打开半尺。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掌心托着两块房牌,分别写着四层七号和地下二号。
“拿牌,进楼。天亮前住满十八户,谁都不用为难。”
许昼没有接,“原来的住户呢?”
“搬走。”
“搬去哪?”
门后的老人咳了两声,避开了这个问题,“楼里没有空房。新人来了,旧人自然要走。一直都是这个规矩。”
叮。
铜鸣贴着许昼耳边响起。
唐簌用银钉挑起其中一块房牌。房牌下方牵着黑线,线的另一端穿过门板,向楼上延伸。
四层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
“别拿!我家住了三年,凭什么让我们走?”
一个男人在旁边怒吼:“都怪你开门!外面敲十八下,你为什么要答应?”
房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那女人很快哭不出声了,只剩指甲刮过门板的细响。
唐簌放下房牌,“拿了它,楼上真会空一户。”
门后的手慢慢缩回去,木门也开始闭合。许昼忽然将旧铜牌卡进门缝,门板撞上铜牌,发出沉闷轻响。
十八个猫眼同时转向他。
“我们不拿房牌,只拿回影子。”
老人叹气,“进了楼就是住户。想不占房,除非有人替你们住。”
话音落下,长宁楼里响起敲门声。
不是大门,而是某个房间的木门。先敲一下,停了一会儿,又连敲两下。
送药伙计脸色骤变,“这个节奏……我听过。”
“在哪里?”唐簌问。
“上次送药,门房还没出来,楼里就是这么敲的。”伙计盯着门缝,嘴唇发白,“后来有人问了一句,药箱就空了一瓶。”
楼里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门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外面是送药的吗?”
伙计下意识应了一声,“是。”
许昼抬手去捂已经迟了。
木门里面伸出一条细长影子,贴着地面缠住伙计脚踝。伙计被拽得一个踉跄,药箱脱手落地,十八只药瓶沿着台阶滚开。
“谁拉我?”他惊慌低头。
门后的女人轻轻笑了,“你问我是谁,那就进来看看呀。”
影子骤然收紧。
伙计整个人摔在地上,双手抓住台阶边缘。许昼攥住他的手腕,唐簌则用窄刃斩向地面黑影。
刀刃砍过,石阶上没有留下痕迹。唐簌手腕却被震出一道新裂纹,黑影反而沿着刀身向上爬。
“砍不了,它连在门里面!”
伙计的双腿已经拖过门槛。门内传来许多脚步,十八个猫眼后的住户纷纷离开门边,像是在给他腾路。
许昼将旧铜牌从门缝拔出,反手压在伙计脚下的影子上。
销名印亮起灰光,影子停了一瞬。
伙计趁机往外爬出半尺。可他身后的房门又响了,女人这次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郑小满,四层七号给你住。”
伙计脸上的惊慌忽然消失。他松开许昼,回头望向楼内,“有人叫我回家。”
“你家在哪?”许昼问。
“四层七号。”郑小满说得很自然,“我娘还在屋里等药。”
耳边响起铜鸣。
他主动爬过门槛,木门后那只枯瘦的手将房牌挂到他前。四层的哭声随之停止,指甲刮门声也不见了。
许昼抓住郑小满后领,想将人拖回来。前房牌突然贴住门板,黑线从牌后绷紧,将两人一起拽向楼内。
唐簌抱住许昼腰间,脚下却被自己的残缺影子绊住。三个人撞开木门,滚进一条昏暗走廊。
大门在身后合拢。
旧铜牌被夹在门外,掉进荒草。门上的十八个猫眼依次闭合,最后一丝晨光也被隔绝。
郑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抱起散落的药瓶,熟门熟路地走向楼梯,“我得送药,晚了我娘要骂。”
许昼拽住他的药箱,“你娘叫什么?”
郑小满张了张嘴,神色渐渐茫然。他想了很久,最后摇头,“娘就是娘,还要叫什么?”
唐簌点亮一随身火折,火光只照出三步。走廊两侧密密麻麻全是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住户牌。
一号房住着三个人,二号房写着五个名字。越往里,门牌上的姓名越多,最里面几扇门已经被纸条贴满,看不见原本的房号。
唐簌用刀尖在一号房门框划了一道记号。三人走过拐角,前面明明挂着六号牌,门框上却出现了同样的刀痕。
她回头照向来路,一号房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堵发霉的墙。
“这楼会挪房间。”唐簌将银钉压进六号门框,没有立刻敲下去,“别看房号找路,盯住住户牌。名字还在,房间就跑不远。”
六号房内有人听见她说话,隔着门低声数了三遍人数。每次数到最后,都会多出一个陌生的呼吸声。
唐簌收回银钉,“这间也快住满了,走快点。”
“四层七号在上面。”郑小满挣开许昼,抱着药箱往楼梯走,“你们也赶紧回房,门房要查人了。”
走廊尽头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每敲一次,门内就有人低声报出自家人数。
“一号房,三人。”
“二号房,五人。”
“三号房,两人。”
声音越来越近。唐簌用火光照向墙面,那里贴着一张发黄的住户守则。
第一行:楼内永远只有十八户。
第二行:听见敲门,不得询问来者身份。
第三行被人撕掉,只剩半句话。
若房内出现不认识的人……
拐杖声在转角停住。
许昼身后的第十八号房忽然亮起灯光。空白门牌渗出墨迹,一笔一画写出新的住户姓名。
许梨。
门内传来女孩轻轻的敲门声。
“哥,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