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门合拢后,仓库里的铜锣又响了一次。
木架上的门牌接连翻转,墙后不断有人报出陌生姓名。每落下一个名字,韩铎几人脸上的白斑便扩大一圈。
许昼站在红线之间,半点变化都没有。
韩铎用刀鞘压住缠向脖颈的线,朝暗门偏了偏头,“去追。这里撑得住。”
宋循嘴角已经模糊,说话仍很清楚,“活捉。南槐街的原始户籍还在他手里。”
唐簌一刀割断面前红线,刀刃立刻被更多细线缠住,“你们吩咐人倒挺顺口。木棍,先把我这边解开。”
许昼抬脚踩住一块门牌,将红线压到地面。唐簌顺势抽刀,反手将一枚银钉拍进门牌中央。
“欠你的钉子又少一。”许昼说。
“这是救你同僚用的,不能算。”
“你刚才还说让我解开。”
“情况变得快嘛。”
暗门后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许昼不再跟她掰扯,抓住旧销名牌,沿着红线最密的方向冲去。
错误姓名从两侧木架不断传来。
“陈守。”
“赵立。”
“周安。”
每一次呼喊都伴着铜鸣,门牌上的红线也会向许昼靠近。线头碰到他的衣角,绕了一圈,却找不到能缝进去的位置,只能无力滑落。
杜掌柜说得没错。一个被死籍销掉八年的人,没有可供灾律改写的活名。
许昼撞上暗门,肩膀被震得发麻。门板后方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道姓名栏。
他将旧销名牌按了上去。
两块铜牌同时结霜。姓名栏缓缓浮出“许昼”,暗门随即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桐油气味越来越重,墙壁两侧挂着成排纸条,每一张都写着姓名、住址和生辰。
纸条中间被挖出长方形缺口,缺失部分正好能嵌进门牌。
许昼走到石阶尽头,看见杜掌柜站在一座烧红的铜炉前。炉边堆着成捆姓名条,最上面一捆标着南槐街。
“站住。”杜掌柜将一捆纸条提到炉口,“再往前,我就让整条街都变成无籍人。”
许昼没有停,“烧吧。”
杜掌柜的手僵了一下。
“名字没了,他们一辈子都进不了城册。领不到粮,住不了屋,连死后埋在哪都没人认。”他盯着许昼,“你真当我不敢?”
“你要敢,刚才就烧了,不用等我进来。”
叮。
铜鸣响起。
杜掌柜把纸条往火焰里送了一寸,“你想赌?”
许昼用骨锯敲了敲墙壁,“这里添了桐油,火却只烧在炉里。纸条真能烧,你何必挖掉名字,一张张缝到门牌上?”
炉中火焰晃动,热浪扑面而来,却没有一张纸边被烤焦。
杜掌柜松开手。姓名条落在火里,火焰从纸面穿过,没有留下痕迹。
他转身奔向后门。
许昼甩出旧铜牌。铜牌砸中门框,背后的销名印亮起一层灰光,后门刚打开一线便重新合拢。
杜掌柜回身拉动墙上细绳,石室里的姓名条纷纷脱落。数百张纸在半空旋转,红线从缺口伸出,向许昼四肢缠来。
墙后又换了一个声音。
“许昼。”
这次没有铜鸣。
许昼脚步停住。
红线趁机绕上他的右腕,手背皮肤立刻发紧。旧铜牌上的霜层也裂开一道细缝。
杜掌柜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重新有了笑意,“死名不能改,可只要有人认它,照样能把你缝回活册。”
“谁认的?”
“你自己。”
红线骤然收紧,将许昼拖向墙面。纸条一张张贴上他的衣服,药铺伙计、木匠、城巡、无籍人的记忆在眼前闪过,每一段里都有人用“许昼”这个名字生活。
他手里的骨锯落在地上。
杜掌柜走近,弯腰去捡旧铜牌,“把这块牌交给我,我替你找回真正的身份。行灯会做了八年生意,知道的可比司夜署多。”
“你知道我是谁?”许昼问。
“当然。”
耳边没有铜鸣。
杜掌柜握住旧铜牌的一刻,许昼忽然松开手。
铜牌上的销名印贴住他的掌心,灰霜沿着手指迅速蔓延。杜掌柜脸色一变,想甩开,红线却将他的手与铜牌缠在一起。
“你——”
“你知道得越多,留活口越有用。”许昼抓住他手腕,向前一拽,“我嘛跟你换?”
杜掌柜撞上铜炉,火焰从他肩旁穿过。许昼夺回铜牌,反手压在他前佩戴的南仓名牌上。
南仓名牌背面浮出一行小字。
临时掌柜,杜同。
杜同脸上的血色退了些。他刚才自称只姓杜,从未说过全名。
“总算知道怎么叫你了。”许昼说。
杜同猛地抬手,藏在袖中的刻刀刺向许昼肋下。刀尖尚未碰到衣服,一银钉从侧面飞来,穿过他的袖口,钉进铜炉边缘。
唐簌从石阶上走下来,手臂裂纹亮得刺眼,“一个人吃独食,不大厚道吧?”
“上面的人呢?”
“暂时还有脸。别磨蹭。”
杜同挣不开袖口,另一只手抓向姓名条。唐簌将窄刃进地砖缝隙,用力向上一挑。
石室中央裂开一道细线。
所有红线都从那道缝里穿过,汇聚在铜炉底部的一块方形木板上。木板正面挖满长方形缺口,只剩南槐街三个字还完整。
许昼踩住杜同,唐簌拔出钉在他袖口的银钉,转身刺向方形木板。
“等一下。”许昼捡起那捆南槐街姓名条,“空着钉,只能把整条街一起封死。”
两人蹲到木板前,将姓名条一张张按回缺口。纸片碰到原位便自行贴合,门牌上的名字也随之从许昼变回原来的姓氏。
石室外传来木架倒塌声。
最后一张姓名条属于那个无面人。纸片上的原名被黑蜡盖住,只能看清最后一个“成”字。
唐簌用窄刃刮开黑蜡。
赵启成。
姓名条归位的瞬间,石室里所有红线同时松开。唐簌的银钉随之落下,将方形木板牢牢钉在地面。
铜锣发出一声闷响,裂成两半。
仓库里的错误点名停了。
许昼押着杜同回到上层时,韩铎几人脸上的白斑正在消退。铁闸被夜巡卫从外面撬开,南槐街居民也陆续摘下写着“许昼”的门牌。
赵启成坐在仓门边,五官仍旧模糊,眼睛的位置却重新裂开一道细缝。他看清木板上的原名后,抱着它许久没有动。
宋循封住杜同双手,监察员从暗室搬出账册。最底下那本没有记录门牌,而是行灯会近八年的定序药流向。
许昼翻到自己的名字。
每月初七,一份定序药以“许昼”的身份领出,送往南槐街二十七号。最近一笔就在昨天下午,领取人按了指印。
账册旁边还有一行红字。
药物实际归属:许梨。
韩铎站到他身后,“妹?”
许昼盯着昨天下午的领取记录,将账册合上。
“药被别人领了。”
远处白塔传来第四遍钟声。
许昼抬头看向家的方向。
他出门值夜前,许梨只剩最后一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