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许昼赶回家时,门后的许梨没有立刻开锁。
“先敲三下。”女孩隔着门说,“慢、快、慢。”
许昼照做。
屋里传来纸张翻动声,许梨又问:“我用哪只手画画?”
“左手。”
“我最讨厌什么药?”
“甜的。你说甜味压不住苦味,反而像在骗人。”
门闩这才拉开一条缝。
十二岁的女孩从缝里露出半张脸,左手攥着一把剪刀。看清门外的许昼,她没有扑过来,反而往他身后瞧了瞧。
“这次就你一个?”
许昼握住门框,“昨天还有谁来过?”
许梨抿着嘴,目光落到跟在后面的唐簌身上。她不认识唐簌,剪刀握得更紧了些。
唐簌主动退到台阶下面,“放心,我是来讨债的。你哥欠我五钉,比你家门值钱。”
“三。”许昼说。
“刚见妹妹就赖账,不大好吧?”
许梨看看两人,把门又开了一点,“先进来。外面冷。”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燃着一短蜡烛。墙上、桌边和柜门贴满了画,杯子旁画着杯子,窗边画着窗,连门闩旁边都贴了一张上锁后的门。
许昼关门时,许梨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剪刀递给他。
“这个叫什么?”
“剪刀。”
“我知道。”她轻轻松了口气,“刚才有一会儿想不起来,现在又认识了。”
许昼接过剪刀放到桌上。桌角摆着两只药瓶,一只已经见底,另一只封口完整,瓶身贴着定序院的青色药签。
“新药哪来的?”
“你送的呀。”许梨走过去,拿起药瓶,“昨天下午你回来了一趟,让我别省着喝。你还说夜班危险,以后可能常常不在家。”
许昼看着她,“我昨天下午在验痕房。”
许梨的手指僵住。
药瓶从她手里滑落,许昼弯腰接住。瓶中液体轻轻晃动,颜色比平深一些,底部沉着一缕细细的黑丝。
唐簌关上窗,走到桌旁,“送药的人长什么样?”
“就是他。”许梨指向许昼,说完又迟疑起来,“衣服一样,声音也一样。可是……他进门以后,没有看墙上的画。”
许昼每次回家都会先检查墙上的图。哪一张被取下,哪一张多出陌生笔迹,一眼就能看出许梨当天忘了什么。
许梨转身翻找画纸,从床底抽出一本薄册。前几页画着门、药瓶和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男人脸上没有五官,右手腕却画着一颗黑点。
“我本来记得他的脸。”她用左手点了点空白处,“画到一半,忽然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
唐簌抬起药瓶,对着烛火转了转。瓶底黑丝也跟着转动,却始终贴着写有“许昼”的药签。
她用银钉挑开药签一角。
纸后牵出一比头发还细的线,另一端穿过瓶身,缝在黑丝上。
“药是真的,签被换过。”唐簌把瓶子放远,“有人想让喝药的人认下送药者的名字。”
许梨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边的画。几张纸飘落下来,其中一张是许昼的脸,眼睛、鼻梁和嘴角都画得很仔细。
她低头捡起画,却没有立即贴回去。
“哥。”
许梨将画举到他脸旁,对照了好一会儿,“为什么我记得你,可昨天那个人也像你?”
许昼从桌上拿起炭笔,在自己画像背后写下一句话。
许梨用左手画画,不吃甜药,害怕时会先握剪刀。
写完,他把画递回去,“以后进门的人答不出这三件事,就别开门。包括我。”
许梨接过画像,认真折好塞进袖口,“那他要是也知道呢?”
“再加一条。”唐簌靠着桌边,“让他先还五钉。答应得太痛快的肯定是假货。”
许梨没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刚出现,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三下,不快不慢。
屋里三人同时安静。
门外有人喊道:“定序药补送,许昼在家吗?”
许昼没有应名,贴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一个十六七岁的送药伙计站在台阶下,背着方形药箱,前挂着行灯会的木牌。他身后有影子,冻得正来回跺脚。
“药放门口。”许昼说。
“那可不行,得按指印。”伙计从袖中拿出领取单,“昨天南槐街那份送错了,掌柜让我补一份。你们赶紧签,我还要去长宁楼送十八户呢。”
许昼打开半扇门,唐簌站在门后,银钉藏在指间。
伙计看见许昼,先松了口气,随后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眼,“怪了,昨天领药的好像不是你。”
“昨天那人长什么样?”
“这我哪记得。每天几十户,拿牌、按印、领药,名字对上就行。”伙计将领取单递过来,“他拿的是八年前发的旧牌,印记还在,我们不能不认。”
许昼没有接笔,而是翻过药单。收药地址原本写着南槐街二十七号,上面贴了一张新纸,改成长宁楼四层七号。
“长宁楼住了十八户?”
伙计缩着脖子,“账上这么写,我就这么送。那楼阴得很,每次都是门房出来取,连人脸都瞧不见。”
唐簌在屋里问:“哪条街?”
“西边旧城墙,过了烧砖巷就是。你们到底签不签?天快亮了,我还剩一箱呢。”
许昼从他药箱里取出一瓶,封签同样写着自己的名字。
第二瓶也是。
整整十八瓶药,每一张药签的领取人都是许昼,地址却分属长宁楼十八个房间。
伙计见他不说话,伸手便要抢回药瓶,“别乱碰,丢了我赔不起。”
许昼合上药箱,“带我们去长宁楼,回来给你签。”
“我还没见过收药的带着刀和钉子。”伙计看了眼唐簌,脸皱成一团,“行吧,反正出了事别赖我。”
韩铎派来的两名夜巡卫正好赶到。许昼让其中一人留在门外,另一人去请无名室的医师检查药瓶。
许梨拉住许昼袖口,没有阻止他出门,只把那张画像塞进他手里。
“回来还要敲三下。”
“记着了。”
“慢、快、慢。别又敲错。”
许昼将画像收好,跟着送药伙计穿过两条街。天边已经泛起灰白,长宁楼却仍沉在阴影里。
那是一栋四层旧楼,窗户全被木板钉死,门前荒草没过台阶。门匾只剩“长宁”两个褪色字,墙上还贴着三年前禁止入住的封条。
送药伙计走到门前,熟练地敲了十八下。
每一下间隔都不相同。
最后一声落下,门后传来许多脚步。有人从一楼往下走,有人在头顶拖动椅子,还有孩子隔着木板追逐,整栋废楼突然像住满了人。
伙计退到台阶下面,将药箱放在门口。
“十八户的药,收一下。”
门内安静片刻,一个苍老声音贴着门板说道:“今天怎么多了两个?”
伙计愣住了,“什么多了两个?”
门上的十八个猫眼同时向旁边滑开。
黑暗里,一双双眼睛看向许昼与唐簌。
“楼里只住十八户。”
“多出来的人,得先腾两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