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顾研清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之前只觉得姜燎是个勤快的打工人，能吃苦，话不多，但现在他发现，这个人不仅吃苦，还会动脑子。
他在做虫短工的时候就已经在积累自己的客户资源了，说明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地在卖力气，而是在为自己未来的某条路做铺垫。
“你这个人，”顾研清把手机还给他，“你不应该只做一个打工的。”
姜燎接过手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本来就不打算一直打工。”
“那你打算做什么？”
“打算跟一个坐过牢的化学疯子合伙开个虫剂店，做成南澳岛最大的华人虫品牌。”
顾研清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大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姜燎看着他笑，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精致的法餐厅里显得有点突兀，但旁边桌的老夫妇看了他们一眼，也笑了，大概是年轻人笑得好看，让人忍不住跟着开心。
晚餐结束的时候，餐厅经理送了他们两小盒马卡龙作为伴手礼，顾研清接过来，转手递给了姜燎。
“带回去吃。”
姜燎看了一眼包装盒，“这盒至少五十刀。”
“所以更不能浪费了。”顾研清推开车门让他先上车。
回程的路上，车内很安静，司机没有放音乐，只有引擎的低沉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
夜景在车窗外流淌，海湾大桥的灯光从头顶掠过，姜燎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顾研清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靠在黑色皮座椅上的样子，跟几个小时前那个从破旧公寓楼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但又不是换了个人，而是同一个人身上的另一种可能性被打开了。
顾研清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表情比他想象的要柔和。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这个人，他在乎。
清燎虫店开业的时间定在了圣诞节前一周。
顾研清花了三天时间把作间布置好，买了天平、烧杯、量筒、搅拌器，还有各种瓶瓶罐罐，摆满了整整一面墙的架子。
姜燎看着那些化学仪器，开玩笑说这不像虫剂店，倒像是个制毒工厂。
“配方合法，”顾研清把第一瓶配好的虫剂装进一个透明的喷雾瓶里，贴上自己打印的标签，“所有成分都是南澳岛农药和兽药管理局批准的，我查了三遍法规，每一条都合规。”
标签是姜燎设计的，白底绿字，上面写着“清燎”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南澳岛家庭专用虫剂。简洁净，看起来很舒服。
开店第一天，零个顾客。
第二天，来了一个老太太，买了一瓶喷雾，说试试看效果好不好。
第三天，老太太又来了，买了五瓶，说她家后院的白蚁窝被清燎喷了一次就死光了，她要给邻居们推荐。
第四天，来了七个人，都是那个老太太介绍的。
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不快不慢，刚好够两个人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城市里体面地活下去。
姜燎正式搬进了顾研清家，是顾研清主动提的。
“你那个公寓太远了，来回跑浪费时间。我家有三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来，省房租。”
姜燎也没有推辞，当天晚上就把行李搬过来了，说是行李，其实就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货，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
顾研清把朝南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给他住，房间不大，但有一面很大的窗户，早上阳光会洒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姜燎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顾研清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姜燎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来，声音有点哑，“这房间比我以前住的好太多了。我那个公寓隔音很差，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隔壁吵架的声音，楼下那家人养了条狗，半夜总叫，我，”
他停住了，好像觉得自己说太多了。
顾研清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这里隔音好，我试过了，关上门什么都听不到。”
“你试过？”
“昨晚你在客厅看手机的时候我在卧室试的，隔壁小区有人在放烟花，关上门就听不到了。”
姜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关上门什么都听不到”这句话在这种语境下好像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笑了笑，开始把衣服从编织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里。
同居的子比顾研清想象的要轻松得多。
姜燎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不挑食，不挑剔，生活作息规律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把自己收拾净之后会把客厅和厨房简单打扫一遍，然后泡两杯咖啡，一杯放自己面前，一杯放顾研清的工作桌上。
顾研清是夜猫子，晚上配虫剂配到凌晨两点是常态，早上通常要睡到九点多才起。
他每次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工作桌上那杯咖啡已经放了一个多小时了，但姜燎会用保温杯垫温着，喝的时候还是热的。
白天两个人各忙各的。
顾研清待在店里，要么在作间配药，要么在收银台后面研究新配方，偶尔有客人上门咨询，他会耐心地讲解各种虫剂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他的寡言是出了名的，但一旦讲起专业问题，话就多了起来，从蜘蛛的生活习性到蟑螂的繁殖周期，从药剂的扩散原理到安全使用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姜燎主要负责外出接单。
他的手机里存了三百多个客户的联系方式，遍布悉城的各个华人社区。
他每天开车出去，少的时候三单，多的时候五六单，每单做完都会让客户填一张反馈表，回来之后把数据整理好，跟顾研清复盘，看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他们的配合默契得不像才认识一个月的人。
周三那天傍晚，顾研清配完最后一批药，关了店门，去超市买了些菜，准备回家做饭。
（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