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研清在网上找了一个华人装修队，约了时间来量尺寸。
装修队来了五个人，带队的姓王，一个黝黑壮实的中年男人，说话中气十足。他后面跟着的几个人里，顾研清又看到了那张越来越熟悉的脸。
姜燎穿着旧T恤和工装裤，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看到顾研清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在这个队里也？”顾研清双手兜看着他，已经没有了惊讶。
“装修赚得多，”姜燎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开始往外拿工具，“结。”
王师傅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俩，“你俩认识啊？”
“认识，”顾研清说，“他是我的，嗯。”
他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
他认识的店员？帮他除过虫的人？同一个便利店的夜班顾客？
“老熟人了。”姜燎替他说完了，语气很随意。
顾研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纠正。
装修花了四天时间。顾研清的要求很简单：墙面刷白，地面铺防滑瓷砖，靠墙做一排展示柜，收银台放在门口左侧，后面隔出一个五平米的小作间，用来调配虫剂。
姜燎在装修队里什么活都，搬材料、和水泥、贴瓷砖、装灯管，动作麻利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熟练。
休息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刷手机，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拿个本子写写画画，顾研清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全是配方和数字。
第四天下午装修收尾的时候，顾研清买了两箱冰红茶请大家喝。
工人们都散了，只剩下姜燎还在店里整理工具，把用剩下的螺丝钉一颗颗分类装回盒子里。
顾研清靠在收银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怎么什么都会？”
姜燎没抬头，“活得久了就会了。”
“你看起来，才二十岁。”顾研清之前看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时记住了这个数字，比他小五岁。
姜燎把最后一盒螺丝钉放进工具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靠在墙上，双手环，跟顾研清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对视。
“二十岁也可以活得像四十岁，”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当你每天睁开眼睛就想这个月要给家里转多少钱的时候，你就没空当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顾研清没接话，他听出了这段话里的重量，也知道这种话不是用来安慰或者回应的。
他只是拿起一罐冰红茶，拉开拉环，递过去。
姜燎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呼了一口气，靠回墙上，看着刚刷好的白墙，忽然笑了。
“你这店真够小的，我老家那种乡镇的农药店都比这大。”
“小店有小店的好处，”顾研清也开了一罐冰红茶，“房租低，压力小，做不下去关门也不心疼。”
“你就没想过做大了？”姜燎侧头看他。
“做大了什么？”顾研清反问。
姜燎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做大了可以开分店，开连锁，做品牌，上市，然后变成大老板，开豪车住豪宅，走上人生巅峰。”
顾研清笑了一声，喝了一口冰红茶，佛系道，“我前五年的人生里，豪车开过，豪宅住过，人生巅峰也站过，然后呢？”他顿了顿，“然后我在监狱里过了五年。”
店里安静了几秒，姜燎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喝着冰红茶，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顾研清没有继续说的打算，他把空罐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装修款你帮我跟王师傅算一下，我转账给他。”
“行。”姜燎把罐子也丢了，拎起工具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顾先生，你的店，真的还缺人吗？”
顾研清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T恤上有一小块白色的油漆，后领口磨得起毛了，露出后颈上一截晒痕分明的皮肤。
“缺。”顾研清说，“月薪一万，上不封顶。”
姜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他转过头来，这次没有帽檐挡着，顾研清看清了他的整张脸。
年轻的，净的，但眼睛里有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东西。
“我不问你出了什么事。但你要是真缺人，我。”
顾研清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抛了过去。姜燎抬手接住了，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里。
“店里的钥匙，明天来上班。”
开店的事情落定之后，顾研清想着该请姜燎吃顿饭。
觉得这人帮了不少忙，从找铺面到装修，从货源信息到后期推广方案，姜燎几乎把自己在这个行业里攒了一年的资源和经验都倒了出来，有些甚至顾研清都没想过的问题，他都提前想到了。
顾研清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他只是在监狱里待了五年，对人性的信任度降到了很低。
但姜燎这个人很奇怪。
他看起来很缺钱，但从不在钱的事情上占便宜。
装修的材料费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连打车去建材市场的那几块钱都会算进去，单据一张不少地发过来。
这样的人，顾研清觉得值得请一顿好的。
他在网上搜了悉城最顶级的几家餐厅，最后选了一家在环形码头附近的法餐厅，叫Septime，据说主厨是米其林三星出身，人均消费八百澳币，需要提前一周预约，而且有严格的着装要求：
男士必须穿正装，女士必须穿礼服。
顾研清预约的时候备注了两位，又看了一眼着装要求的细则，然后给姜燎发了条消息。
“周六晚上请你吃饭，法餐，环形码头那边。”
姜燎秒回了三个问号。
顾研清又发了一条：“正装餐厅，需要穿西装。”
这次过了大概一分钟，姜燎才回：“我没有西装。”
“我知道，去买一套，我请客。”
“不用，我自己买。”
顾研清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能想象姜燎打出这行字时脸上的表情：眉毛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我不能欠别人”的倔强模样。
（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