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顾研清在厨房煮面，姜燎在客厅整理今天的客户反馈表。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偶尔隔着墙壁喊几句话。
“今天第三家的客户说床底下有蟑螂，我喷了药，但她说蟑螂好像是从隔壁窜过来的，你要不要配一种驱避效果更强的药？”
“行，明天我调一个配方，把驱避成分的浓度提高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够吗？”
“不够再加，我要先看看安不安全。”
“好。”
对话的内容极其无聊，无聊到任何第三者听到都会打哈欠，但这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堵墙聊了半个小时，从蟑螂聊到蜘蛛，从蜘蛛聊到最近悉城的房价，从房价聊到圣诞节要不要买一棵圣诞树。
“买一棵吧，”姜燎说，“我从小到大都没过过圣诞节，在国内不过这个节，来南澳岛之后也没钱过。”
“那今年过。”顾研清把煮好的面盛到两个碗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明天去买树。”
“还要买装饰品，彩灯、星星、小挂件。”
“行。”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买了一棵一米五高的圣诞树，还有一箱子装饰品，回家后在客厅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树装扮好。
姜燎踩在梯子上往树顶上放星星的时候，顾研清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离谱。
“你在国内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在南半球过圣诞节吗？”顾研清问。
姜燎把星星卡在树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低头看他，“没想过。我连今年过年能不能回家都想过，但没想过在南半球过圣诞节。”
“那你想回家过年吗？”
姜燎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一只猫。他想了想，摇头，“不想。至少现在不想。”
“因为你前女友？”
“不全是，”姜燎蹲下来整理地上的彩灯线，“是因为我回去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在南澳岛打黑工，给人虫。我爸妈嘴上不说，但心里会难受。我妹妹的同学会问她，你哥怎么没上大学啊，是不是成绩不好啊。”他把彩灯线绕成一捆，放进纸箱里，“我不想让她被人问这些问题。”
顾研清蹲下来，跟他平视，“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跟她视频的时候把工作服穿给她看，她特别喜欢‘清燎’两个字，说写得好看，让她同学也看了。”姜燎说到妹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光，“她说哥，你这个工作特别酷，虫诶，像超级英雄。”
顾研清笑了一下，“她说得对，这就是超级英雄的工作。你把那些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从他们家里清走，他们能安心睡觉，你就是他们的英雄。”
姜燎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顾研清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圣诞彩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眼睛里。
顾研清先站起来了，“面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我吃凉的。”姜燎也站起来，走到茶几前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面，用筷子挑起来往嘴里送，吃得很香，一点都不嫌弃。
顾研清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周叔给他那张黑卡时的眼神。
那种“你要好好活”的眼神。
他想，他好像真的在好好活了。
有一碗凉了的面、一棵不大的圣诞树、一个在异国他乡陪他吃饭的人，这样的好好活。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事情开始有了进展。
顾研清匿名发送的那些信息终于起了作用，林思媛老公公司的财务总监罗某把这些信息转给了警方，警方在调查中发现林思媛婚前的资产来源确实存在问题，那颗价值百万澳币的钻戒的购买记录显示的付款账户名是“Gu Yanqing”，一个在法兰国因被判刑的人。
警方开始约谈林思媛。
姜燎是从商会的一个朋友那里听说这个消息的，回到家的时候顾研清正在作间里调试新配方，护目镜上的灯光把他的脸映得有点苍白。
“林思媛被警方约谈了两次了，”姜燎靠在作间门口，压低声音，“据说她的发廊可能要关门，她老公家里的公司也在切割跟她的关系。”
顾研清的手很稳，滴管里的药剂一滴一滴地落入烧杯，颜色从无色变成淡黄色，他记录下时间和温度，然后关掉搅拌器，摘下护目镜，转过身来。
“她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他问。
“目前没有。警方现在查的是资产来源，还没有涉及到当年法兰国那桩案子。但如果他们查那颗钻戒的购买记录，查到你头上，迟早会把法兰国那桩案子翻出来。”
顾研清靠在作台上，双手环，表情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化学反应方程式。“如果那桩案子翻出来，法兰国那边可能会启动重审程序。我有证据证明当年的证词是假的，林思媛的伪证、我大哥的栽赃，所有材料我都留了备份。”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五年前被定罪的那天起，我就在准备了。我在监狱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我看那本虫剂的书不是为了开店，是因为那本书是图书馆里唯一跟化学有关的东西，我需要保持对化学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会需要用它来赚钱活下去。
我练字不是为了修身养性，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稳定的、不会被人打断的方式来回想那些证据的细节，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记到脑子里，记到手指有记忆为止。”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作台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净。
“我在监狱里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你想复仇，不要急。把每一天都当成普通的一天来过，吃饭、睡觉、劳动、看书，什么都不要多想，但心里要一直记着那个终点。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姜燎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太能忍了。”
“不是能忍，”顾研清抬起头看着他，“是有了不能忍的事情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必须忍的。”
姜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声。他走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待续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