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研清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差点忘了,刚才在礼服店前台送的,古龙水。你要不要喷一点?”他顿了顿,“刚才靠近的时候,汗味有点重,遮一下。”
姜燎接过瓶子,看了一眼,是一个小众品牌的香水,瓶身是磨砂的深灰色,标签上写着“Bois d’Argent”。他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凑近闻了闻,是一种净的木香,混着一点点鸢尾花的甜。
然后他拿起瓶子,对着顾研清的方向也喷了两下。
顾研清没来得及躲,香水雾扑了他一脸,带着酒精的凉意。
“你,”顾研清抹了一把脸。
“你也该遮遮。”姜燎面无表情,但眼角上扬。
顾研清伸手去抢瓶子,姜燎把瓶子举高,往旁边躲。
顾研清比他高半个头,伸手一够就够到了,但姜燎扭着身子不让他拿,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你追我躲,最后顾研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瓶子从另一只手里抽了出来。
姜燎挣了一下,没挣开。
顾研清的手箍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有存在感。
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监狱里劳动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又安静了。
顾研清松开手,把瓶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整理自己被揉皱的衣领,后背的线条笔直而僵硬。
“赶紧收拾一下,车快来了。”
姜燎应了一声,低头整理袖口,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打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西餐厅派来的黑色奔驰准时停在酒店楼下。
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姜燎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条手臂搭在车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皮面上轻轻敲着。
顾研清坐在他旁边,手肘撑在中间扶手上,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悉城夜景。
环形码头在暮色中亮起了灯,海湾大桥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海面倒映着城市的流光。
车在餐厅门口停下,门童拉开车门,两个人先后下车。
姜燎落地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自然了很多,好像身上这套昂贵的布料已经开始跟他的身体和解了。
Septime餐厅藏在环形码头一栋老建筑的三楼,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口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餐厅的名字。
侍者领他们到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海湾大桥,景色好得不像真的。
菜单是全法文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皮质,烫着金边。姜燎翻开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菜单合上了。
顾研清注意到他的动作,把自己的菜单转过来递给他,“你看我的,我把翻译写旁边了。”
姜燎接过来一看,顾研清的菜单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每种食材的中文翻译,字迹清秀,连配菜和酱汁的细节都写全了。
他不禁抬头看了顾研清一眼。
“习惯,”顾研清说,“在监狱里没事的时候练的字。”
侍者来点菜的时候,姜燎指着顾研清翻译好的菜单报了前菜和主菜,没有犹豫,也没有点最便宜的,选的正好是主厨推荐的套餐。
顾研清注意到他不是不懂怎么吃法餐,而是态度。
他点菜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第一次进高级餐厅时的小心翼翼。
前菜上来的时候,姜燎看着盘子里那片薄如蝉翼的松露,用叉子轻轻戳了戳,然后抬头问了一个听起来完全不着边际的问题:“你刚才说你在监狱里练字,你是因为什么事进去的?”
顾研清正在切自己盘子里的鹅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下来。
他想过要不要说。
这个问题迟早会有人问,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人是姜燎。
这个人在过去几天的接触中,表现出了极强的分寸感,不问不该问的,不说多余的话。现在他突然问了,说明在他判断里,这是一个该问的问题。
“替人坐的牢。”顾研清把鹅肝放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我大哥偷了家里的钱,做账做到我头上,又加了一条性扰他女朋友的罪名。我那时候在法兰国留学,于是让法兰国警方以和性扰的罪名抓了我,判了五年。额,这是买通关系,减刑了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是他的右手食指在餐刀的把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动作暴露了一些东西。
姜燎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继续把松露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出声。
“那时候我二十岁,”顾研清喝了一口餐酒,酒液是深红色的,挂杯很漂亮,“大学没毕业,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不对,也没结束,就是暂停了五年。现在二十五了,除了会点,那个,配虫剂,什么都不会。”
“你会写汉字。”姜燎说。
顾研清抬起头看他。
“你刚才说在监狱里练字,”姜燎放下叉子,认真地看他,“练字这种事,不是随便谁都能坐下来练五年的。大部分人在那种地方会选择睡觉、发呆、打架,但你选择了练字。这说明你这个人有定力,有耐心,而且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用到这些技能。”
顾研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第一个说我坐牢坐得有价值的人。”
“我没说你坐牢有价值,”姜燎纠正他,“我说你有价值,跟坐牢没关系。”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顾研清先移开了视线,低头切下一块鹅肝,耳廓微微泛红。
侍者来上了第二道菜,是一道冷汤,淡绿色的浓汤盛在白瓷碗里,中间点缀着几滴金色的橄榄油。
顾研清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你呢?你为什么来南澳岛?”
姜燎放下汤匙,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餐巾纸叠了两下,又展开了,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形状。
“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跟当时的女朋友逛街,遇到一群小混混,”他停顿了一下,“他们盯上了她。我挡在前面,被打晕了。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头上缝了十几针,脑震荡,在医院躺了一周。我前女友……被他们打成了植物人。
她家里让我付医药费,到现在每个月还要转钱过去,说是她的护理费。我爸妈身体不好,我还有个妹妹在上初中,全家都靠我。”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我本来考上了大学,没去。后来听说这边赚钱容易,就来了。来了才发现,在国外赚钱也没有想象的容易。”
顾研清放下刀叉,看着他。
“你觉得那是你的错?”
(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