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法兰国十一月的风带来冬的寒意,顾研清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却没有觉得冷。
铁门在身后合上。
他站在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上,眯着眼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阳光勉强透出一点惨白的光,照得他皮肤发紧。
五年没见过这种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就是好空气。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顾研清记忆中多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温和。
“少爷。”周叔站在车旁,没有上前,“上车吧,外面凉。”
顾研清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五年前那样。
“周叔,怎么还是少爷少爷的,我早就不当少爷了。”
周叔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出狱的人该有的待遇。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家不起眼的中餐馆门口停下。
周叔要了个包间,点了几个家常菜,等菜上齐了,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顾研清面前。
“老爷子让你马上回国。回去之后直接去陈家,你跟他家二小姐的婚事已经定了,下个月初八领证,婚礼年后办。”
顾研清正在夹一块红烧肉,筷子悬在半空,顿了两秒,然后稳稳当当地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说话。
“二小姐?”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那个据说脾气不太好,额,五年前,离过一次婚的陈家二小姐?”
周叔没有否认,“老爷子说了,陈家注资五个亿进集团,条件是两家联姻。大少爷已经结婚了,三少爷才十六,只有你合适。”
“合适。”顾研清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笑了,“我刚从牢里出来,他们就给我找了门亲事,还真是物尽其用。”
周叔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微微垂下,避开了顾研清的视线。
顾研清了解他,周叔在他家了二十三年,从司机做到管家,一贯的沉默寡言,但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或者敷衍。
他不说话,就代表他觉得这件事确实有问题,但他不能说。
“周叔,”顾研清放下筷子,靠回椅背,“我不回去。”
周叔抬起头看他。
“我替顾研博坐了五年牢,”顾研清故作冷静,“他偷公司公款给林思媛办生派对、买钻戒,事发之后把账都做在我头上,还说我扰他的女朋友。
老爷子信了,我当时在法兰国留学,正好离得远一点,好轻判,也能顶罪。
我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二十四小时被人看着,每天八小时劳动,吃的东西还不如现在这盘炒青菜。现在刑满了,他要我回去给顾家换五个亿?”
他停了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看着杯中的热气。
“我要是回去了,我怕我忍不住了那个所谓的未婚妻,然后再进一次监狱。”
周叔的眉头跳了一下,他认识顾研清二十三年,这个孩子从小就不是会放狠话的人。
顾研清小时候很爱笑,脾气也好,家里佣人都喜欢他,连花园里的狗都知道跟在他后面摇尾巴。能让他说出“人”这种话,说明这件事已经把他到了某种边缘。
周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他才伸手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黑卡。
顾研清认得那种卡,他家老爷子给家族里每个孙子都办了一张附属卡,额度是两百万。
可是这张卡面上没有附属卡的字样,而是一张独立账户的黑金卡。
“这是老爷子给家族元老的养老卡,跟了顾家二十年以上的人才有,一人一张,额度五百万,算是老爷子给的终身保障。”
他把卡推过来,压在信封下面。
“少爷,你拿着,在国外好好过吧。”
顾研清愣住了,他看着那张卡,又看着周叔,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叔,你……”
“我说我已经赚够养老的钱了,”周叔难得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些年老爷子给的奖金,我自己攒了一些,够用的。
你还年轻,二十五岁,以后的路还长,别因为这个家把一辈子搭进去。”
顾研清喉咙发紧,想说的那些话,堵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低下头,盯着那张黑卡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周叔,谢谢你。”
周叔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走吧,越远越好,别让老爷子找到你。”
“那你回去怎么交代?”
“就说你跑了,我一个老头子也拦不住你,”周叔拿起外套,“老爷子顶多发顿火,还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怎么着?我早就不想了,回去正好辞了,回老家种种花养养鱼。”
顾研清站起来,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周叔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也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轻轻地拍了几下。
“去吧,好好活。”
南半球十二月的阳光是另一种质感。
顾研清从南澳岛首都悉城机场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跟法兰国十一月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行李箱上,在机场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皮肤适应这种突然转换的季节。
夏初的南澳岛,空气中飘着桉树的味道,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大朵大朵地堆在天边。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那些湿冷气息终于被换掉了。
他在网上订了一辆二手车,去提车点办完手续,开着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卡罗拉上路了。
目的地是一个离悉城市区四十公里的华人社区,叫华塔区。
他在国内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地方,华人密度很高,中餐馆、华人超市一应俱全,生活方便,房租便宜,是很多华人的第一站。
他选的不是公寓,而是一栋二手的独栋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就是一栋一层楼的小平房,带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的草坪因为疏于打理长得乱七八糟,有几株不知名的花被野草挤得快看不见了。
房子本身也不大,三室两厅,家具半新不旧,但胜在净。
价格也合适,他把卡里的钱规划了一下,买完房子之后,还剩不少,够他生活一段时间,顺便做点小生意。
他当天就交完房款。
带他的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穿着黑白工作西服,看起来是上班的工具人,只是挂着的工牌藏在衣服里,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他没仔细跟他聊,没过多看他,从他身上那股汗味混着油漆味,能猜到,这人应该不只是中介还做别的工作。
他全程都看房子了,只是知道中介自我介绍叫小姜。
小姜把钥匙交给他,笑着说:“顾先生,这房子上个房主是个老,回国内养老去了,房子有些年头了,建议你做个深度清洁,再除个虫,南澳岛这边蜘蛛什么的挺多的。”
(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