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苏锦瑶没睡到半个时辰就被惊醒了。
不是有人叫她,是萧夜辰的脉象变了。她趴在床沿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这是她睡前的习惯——守病人时手搭脉,脉搏一有异常就醒。
这个习惯是前世在ICU值夜班养出来的。
脉搏跳了两下,突然停了一拍。
停了将近三息,才重新跳起来。比之前更快,更乱。
苏锦瑶弹起来,两手指按住寸关尺三部,仔细感受。
不对。毒没退净。
出来的黑血只是经脉表层淤积的毒素,深层的毒还在。经脉被打通后,深层的毒物反而加速扩散了——像疏通了河道,水流动了,但上游的泥沙也被冲下来了。
她看了看萧夜辰的脸色。灰青色又回来了,比刚才更重。
"青竹!"
青竹在外间打盹,听到声音蹿进来:"小姐!"
"药箱。还有上次留的药渣——不,算了,来不及。"苏锦瑶把萧夜辰的手腕按住,感觉脉象的变化,"拿银针,全套的。"
青竹手忙脚乱地把针包递过来。苏锦瑶解开绳结,取出银针。
"沈长青!"
门外脚步声响,沈长青推门进来。
"王爷的毒反了。"苏锦瑶语气很快,"上次扎的二十四针通了经脉,但深层毒被激活了。我要二次施针,这次要深扎,把毒从脏腑里出来。"
"需要什么?"
"天山雪莲汤。端来。还有,今晚谁都别进这间屋。我施针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沈长青把汤药端进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苏锦瑶、青竹和昏迷的萧夜辰。
苏锦瑶把外袍脱了,挽起袖子。
"青竹,你站到门口去。我让你递什么你就递什么,别说话。"
青竹点头,退到门边。
苏锦瑶开始第二次施针。
这次跟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是通经脉、表毒,针法以疏通为主。这次要攻脏腑深层的毒,针法以攻伐为主——每一针都要深刺到经脉底层,脏腑排毒。
第一针,刺心包经的内关。这针的作用是保护心脏,防止毒物攻心。
进针时,苏锦瑶的手感到了阻力。经脉里的毒物像凝胶一样堵塞着通道,银针扎进去就像往沙子里筷子——每进一分都要用力。
她加力。银针穿透毒物堵塞层,到达位深度。
萧夜辰的身体弹了一下。
他没醒,但肌肉痉挛了。
"忍着。"苏锦瑶又说了一遍。他听不到,但她说习惯了。
第二针,刺肝经的太冲。肝主解毒,这是排毒的核心位。
第三针,刺肾经的太溪。肾主排毒,把毒物从尿液排出体外。
三针扎完,苏锦瑶开始行针——把针提捻转,位。
这一步最耗体力。
每一针都要反复提九次、捻转九次。三针就是五十四个动作。每个动作的力度、角度、速度都要均匀,不能快不能慢。
苏锦瑶的额头开始出汗。
行针到第三轮时,萧夜辰的皮肤上开始渗出汗液。不是透明的汗,是带颜色的——黄绿色的汗,带着一股腥臭味。
"这是肝脏在排毒。"苏锦瑶对青竹说,"拿净棉布来。"
青竹递上棉布。苏锦瑶一边行针一边擦汗,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第四轮行针时,萧夜辰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疼痛性的痉挛,是脏腑排毒时的生理反应——体温升高,寒战。
苏锦瑶把被子给他盖好,只露出扎针的部位。
"赵太医的药……"她自言自语,"七味解毒散只能排表毒,脏腑的毒需要更强的药。"
她停了一下手,想了想,从药箱里翻出一包东西——是她自己配的"九转排毒丹",用的是生半夏、巴豆霜和蟾酥。这味药猛烈,前世是外用的,但配成小剂量口服,能脏腑加速排毒。
"青竹,把这个药丸研碎,取三分之一,兑在水里。"
青竹接过药包照做。苏锦瑶继续行针。
第五轮行针。
萧夜辰开始排出黑便。味道难闻得能把人熏晕。青竹差点吐出来,捂着嘴跑出去吐了一趟,又回来。
"别吐。"苏锦瑶说,"这是好消息。毒从肠道排出来了。"
她一手行针,一手喂药。萧夜辰牙关紧咬,她用银匙撬开嘴,把药灌进去。
药灌下去后等了大约一刻钟,脉象开始变化——从急促变缓,从紊乱变规律。脏腑的排毒功能被激活了,毒物正在被往外排。
但萧夜辰的体温也在急剧升高。寒战变成了高热,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体温升高是排毒的正常反应。"苏锦瑶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不能再高了。超过一定温度会伤脑。"
她放下行针的手,取了一块湿布敷在萧夜辰额头上。然后继续行针。
第六轮。第七轮。
到第八轮时,苏锦瑶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紧张,是体力到了极限。从昨晚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中间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行针需要手臂的力量和耐力,八轮下来,前世的体力消耗也就是做了一台八小时的手术。
但她现在的身体不是前世那个每天跑步十公里的外科医生。这具身体底子差,被原身的继母养废了——体弱、气血两亏。穿越后虽然改善了饮食和作息,但底子不是一天能补上来的。
手在抖。幅度很小,但有。
苏锦瑶咬牙。
不能停。
行针停了,经脉里出来的毒会倒流。倒流回脏腑,比不扎针还凶。
她把右手的手指搭在左腕上,感受自己的脉搏。
脉搏一百二。心动过速。身体在警告她——该停了。
她没停。
第九轮行针。最后一轮。
这一轮的力度要最大,速度要最快。每针提十八次,捻转十八次。把最后残留在经脉深层的毒出来。
萧夜辰的皮肤上渗出的不再是黄绿色的汗,而是淡红色的——带血。这是毛细血管在排毒压力下破裂了。
"最后一针。"苏锦瑶的声音已经哑到几乎听不见。
她取出最后一银针,刺入涌泉——脚心。这是全身经脉的终点,也是排毒的最后一站。毒从涌泉排出,意味着脏腑和经脉的毒全部被到了末梢。
进针。捻转。
萧夜辰的脚趾收缩了一下。然后,涌泉周围的皮肤变黑了——纯黑。
毒出来了。
苏锦瑶拔针。
一一。每拔一,都要用棉布按住针孔,防止毒血回流。
二十四针全部拔完。
她把银针扔进托盘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成了。"她说。
然后眼前一黑。
青竹尖叫着冲过来,接住了往后倒的苏锦瑶。
"小姐!小姐!"
苏锦瑶的眼睛半睁着,意识还在,但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脚冰凉,额头全是冷汗,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扶我……坐下来。"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竹把她架到椅子上。苏锦瑶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手指还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王爷……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青竹急得快哭了,"您先管自己!"
苏锦瑶费力地抬起手,搭上萧夜辰的脉搏。
脉象——平了。不快不慢,不浮不沉,有节律。
"他没事了。"苏锦瑶说完这句话,手就垂了下去,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眼睛闭上了。
不是昏迷。是太累了,身体自动关机了。
青竹又哭又叫,把她弄到旁边的小榻上躺好,盖上被子。然后跑到门口喊沈长青。
沈长青进来,看了看萧夜辰,又看了看小榻上的苏锦瑶。
"王爷的脉稳了。"他说,"毒性退了。"
"那小姐呢?"
"王妃是累的。"沈长青看了看她的脸色,"去让厨房熬一碗参汤。真的参汤,不是苏家送的那种。"
青竹红着眼睛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萧夜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小榻上,苏锦瑶蜷缩着,手还在无意识地颤抖,眉头皱着,睡得不踏实。
沈长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靖王府的屋脊上。
他在王府十几年,从没见萧夜辰身边有过这样一个人。
战场上拼命的兄弟不少,但为了一个残王豁出命来的——只有她一个。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