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赵谦在城南蹲了三天。
他没报身份,排队看病。第一天排到的时候苏锦瑶已经收摊了。第二天他来得更早,排上了,但他前面还有十来个人。
他坐在条凳上等,手里翻医书,耳朵听着苏锦瑶看诊。
一个妇人来看手腕上的腱鞘囊肿,苏锦瑶按了按,拿一粗针从侧面刺入,把囊液抽出来,再用布条加压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功夫,净利落。
赵谦眼睛眯了一下。这个手法他没见过。抽液用针而不切开,创口小,恢复快。京城的大夫做囊肿都是拿刀割,割完缝三针,养半个月。
又一个老人来看眩晕。苏锦瑶搭脉后问了三个问题:晕的时候是天旋地转还是眼前发黑?跟转头有没有关系?耳朵响不响?
老人说天旋地转,一转头就晕,耳朵嗡嗡响。
苏锦瑶说不是气血两亏,是耳石掉了。她让老人躺下,扶着头转了几下——向左转,再翻过来。老人当场就不晕了。
赵谦的医书翻不下去了。
耳石?什么叫耳石掉了?他行医四十年,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但那个老人确实不晕了,站起来走了两步,稳稳当当。
第三天,终于轮到他了。
苏锦瑶看了他一眼:"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赵谦没装病。他直接说:"老夫不是来看病的。"
苏锦瑶的手停在脉枕上方:"那您来做什么?"
"来请教。"
赵谦站起来,拱手行了个大礼。
"老夫赵谦,太医院右院判。前在太医院听说有人治好了老夫看过的病人——城南那个肺中有虫的孩子。老夫诊为肺痨,姑娘诊为肺吸虫,用的是南瓜子槟榔方。老夫想知道,姑娘是怎么诊出来的。"
周围等着看病的人都安静了。太医院的人?来找靖王妃请教?
苏锦瑶打量了他一下。六十出头,精气神足,说话中气十足,不像一般老头子。拱手的姿势很标准,说明他确实在正式行礼,不是做样子。
"坐下说。"她让出对面的凳子。
赵谦坐下了。
"那个孩子的病,我诊为肺痨,依据是咳血、消瘦、乏力。"赵谦说,"但姑娘说是肺吸虫。肺吸虫这个说法,老夫查遍医典,没有找到出处。"
"因为医典里没有这个词。"苏锦瑶说,"是我自己命名的。"
赵谦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给孩子看病的时候,问了他喝不喝生水。"赵谦说,"你是怎么想到跟生水有关的?"
"虫卵在水里。孩子喝了生水,虫卵进到肚子里,孵化后穿过肠壁,再穿过横膈膜,进到肺里。在肺里长大、产卵,引起出血和炎症。症状跟肺痨相似,但病因完全不同。"
赵谦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穿过肠壁,穿过横膈膜?"
"对。虫子很小,在显微镜下才能看清——"苏锦瑶说到这里停住了。大齐没有显微镜。她换了个说法,"用很细的铜镜放大了看,能看到虫子的形状。"
赵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没听说过这种虫子能在人体内脏之间穿行。"
"没听说过不代表不存在。"苏锦瑶说,"赵太医,您给那个孩子开的药,吃了不管用。我开的药,吃了管用。这说明什么?"
赵谦没接话。
他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年轻女人说自己的诊断是错的。但他是太医院的人,不是江湖郎中,讲道理就讲道理。
"那姑娘的依据是什么?"
"粪便。"苏锦瑶说,"我让孩子排出的粪便用火烧后,能看到虫卵的残壳。肺痨的病人粪便里不会有虫卵。"
赵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可否再验一次给老夫看看?"
"可以。"苏锦瑶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留的样本。回去用铜镜看。"
她把瓷瓶递过去。赵谦接过来,掂了掂,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盖上。
"好。"他站起来,"老夫回去验证。若姑娘说的属实——"
"若我说的是假的,您来找我,我当众认错,义诊摊子撤了。"苏锦瑶说,"但若是真的呢?"
赵谦看着她。
"若是真的,老夫亲自登门道歉。"
他走了。背影很直,步子很稳。青竹凑过来说:"小姐,他不会真来找茬吧?"
"他不是来找茬的。"苏锦瑶把药箱合上,"他是来查证的。赵谦这个人,治学严谨,从不轻易认错。但只要证据确凿,他不会耍赖。"
"您怎么知道?"
"太医院的老太医,治不好肺吸虫,但能看出这病不是肺痨。他看了三天,已经看出来不对了,只是不确定。来找我,是想确认。"
青竹将信将疑。
两天后,赵谦又来了。这次他没排队,直接走到苏锦瑶面前。
"老夫验过了。"他的语气比上次沉重,"粪便烧灼后确实有残壳,形似虫卵。老夫又查了医典,在一本前朝的虫病杂记里找到了类似的描述——肺中有虫,咳暗红血痰。"
他把那本杂记放在桌上。苏锦瑶翻了两页,看到那行字,点了点头。
"所以姑娘是对的。"赵谦说了这句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四十年的行医经验,被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当面纠正。搁在一般太医身上,早就恼羞成怒了。但赵谦不是一般人。
"老夫还有一事请教。那个老人眩晕,你说是什么耳石掉了。什么叫耳石?"
"耳石是耳朵里的一颗小石头。正常情况下它待在固定的位置,但有时候会脱落,跑到别的地方去,人一转头就晕。把头转到特定角度,让耳石回到原位,就不晕了。"
赵谦听完,沉默的时间更长。
"老夫行医四十年,头一回听到耳朵里有石头的说法。"他说,"但老夫亲眼看见那个老人不晕了。"
"赵太医,眼见为实。"苏锦瑶收了药箱,"您要是不信,可以找个眩晕的病人来,我当面再转一次给您看。"
赵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不用了。"他说,"老夫信。"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涩。四十年行医,今才知道天地之大,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苏锦瑶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头的表情她见过——前世她第一次看到微创手术的录像时,也是这个表情。震惊、不服、不甘,最后是接受。
"赵太医。"她叫住他。
赵谦回头。
"我有个想法。"苏锦瑶说,"太医院有大量的病例和药方,我在京城义诊,见过很多太医院不看的小病。如果我们能把双方的病例互通有无,对病人有好处。"
赵谦想了一会儿。
"你是靖王妃,出入太医院不方便。"
"不用我去。您可以来找我。"
赵谦捋了捋胡子。
"老夫考虑一下。"
他走了。但苏锦瑶知道他会来。
不是因为好学,是因为不甘心。一个治了四十年病的老太医,发现有人比自己看得准。不甘心会驱使他来,然后真正学到东西后,就离不开了。
这跟收徒弟一个道理。
青竹在旁边问:"小姐,他会不会来?"
"会。"
"为什么?"
"因为他回去之后会翻遍所有医书,找不到耳石和肺吸虫的详细记载。然后他会发现——书上没有的东西,在我这里有。"
苏锦瑶把药箱背好,往马车走去。
"走吧。明天还有病人等着。"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赵谦消失的方向。
"而且,他走的时候没有带那本杂记。"
青竹低头一看,桌上那本前朝虫病杂记果然还放在原处。
赵太医没拿走。
他不是忘了,是故意留下的。留给她,说明他认可了她的诊断,也说明——他还会回来。
果然,三天后赵谦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带了一个疑难病例。
"这个病人老夫看了三年,越来越重,找不到。"他把脉案放在桌上,"姑娘若能看出门道,老夫服你。"
苏锦瑶翻开脉案,看了两行,眉头动了一下。
"这不是疑难杂症。"她说,"这是误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