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天后,苏锦瑶发现有人在盯着她。
不是沈长青那种光明正大的盯,是暗处的。院子角落扫地的仆妇、送饭的小厮、廊下修剪花枝的园丁——多出好几张生面孔,换着班看她。
苏锦瑶没声张。
她照常过子——辰时起床,带着青竹去灶房做饭,上午翻药典,下午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原身的身子太虚,走两圈就喘,但她不逞强,每天多走半圈,一点点加。
第三天早上,她去灶房的时候,发现灶台上多了一篮子鸡蛋。
青竹惊喜:"有人送鸡蛋!"
"不是送的,"苏锦瑶把鸡蛋拿起来看看,新鲜,壳上还有草屑,"是试探。"
"啊?"
"看我收不收。收了,说明我贪小便宜,容易被收买。不收,说明我防心重,不好对付。"
青竹一脸茫然:"那……收还是不收?"
"收。"苏锦瑶把鸡蛋放进筐里,"不收才奇怪。我又不是不吃饭。"
她把鸡蛋煮了两个,和青竹一人一个。
当天下午,又有人来试探。
一个穿青衣的丫鬟,端着托盘来正院,说是王爷赏的点心。四碟糕点,做得精致,放在青瓷碟里,看着体面。
青竹眼睛都直了:"王爷赏的?他不是不理咱们吗?"
苏锦瑶看了一眼糕点,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放着吧。"
"不吃吗?"
"不急。"
青竹看着那四碟糕点,咽了咽口水,但没动。
入夜,苏锦瑶把四碟糕点端到灯下,逐一检查。她没有化验工具,但有些东西不需要仪器——她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第三碟糕点上的糖霜,放到舌尖。
苦。
不是糖的甜苦,是药苦。很淡,混在甜味里,不仔细本尝不出。
苏锦瑶把那碟糕点单独放到一边。
"青竹,第一、二、四碟可以吃,第三碟别碰。"
"为什么?"
"加了东西。不是毒,是安神的。吃了犯困,睡不醒那种。"
安神药。如果她吃了,会沉睡一整夜。如果有人要趁她睡着做什么——搜屋子、下药、或是别的——她一点知觉都不会有。
这不是萧夜辰的手笔。他不需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他要对付她,直接把人扔出去就行。
是别人。
苏锦瑶把那碟糕点倒进泔水桶,然后对青竹说:"从今天起,吃的东西只从灶房自己做。别人送的一律先过我的眼。"
"是!"
第二天,沈长青来正院传话——王爷请王妃去花厅用晚膳。
苏锦瑶换了身净的衣裳去了。
花厅里摆了两副碗筷,菜不算丰盛,四菜一汤,但都是热的。萧夜辰坐在主位,面前一杯酒,没动筷。
苏锦瑶坐下。
两人对坐,没人先开口。
萧夜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点心收到了?"
"收到了。"
"吃了?"
"吃了三碟,一碟倒了。"
萧夜辰端酒的手停了一瞬。
"为什么倒?"
"第三碟糖霜里有安神药,"苏锦瑶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不知道谁加的,但不是王爷。王爷要让我睡,不必这么费事。"
萧夜辰放下酒杯。
他看着她的目光不一样了——不再是前两天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人。
"你怎么尝出来的?"
"我鼻子灵。"
这不是实话,但也不是完全的谎。她确实靠闻和尝,只不过判断的依据是多年的药理经验。
萧夜辰没有追问。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又看了一眼苏锦瑶手边的杯子——她没喝酒,喝的是茶。
"不喝酒?"
"不喝。喝酒手会抖,我需要手稳。"
萧夜辰的筷子顿了一下。
手稳。
一个闺阁女子,说"我需要手稳"。
他没有再问,低头吃饭。
沈长青站在花厅门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王爷和王妃面对面吃饭,安静,但没人摔碗,没人哭,也没人跑。
这已经是靖王府三年来的头一遭。
晚膳后苏锦瑶回到正院,青竹凑上来问:"王爷怎么样?"
"吃饭。"
"就吃饭?"
"问我怎么尝出安神药的。"
青竹的眼睛瞪得溜圆:"您说了?"
"说了三成。他不需要知道全部。"
苏锦瑶坐到桌前,翻开药典,拿出一支毛笔,在纸边上写了几个字——"乌头碱?蛇床子素?"然后又划掉,在下面写:"需见患处。"
她得看到萧夜辰的腿上,才能判断到底是什么毒。
但他不让问,更不让看。
苏锦瑶把纸叠起来压在药典下面。
急不得。
治病这件事,一半靠技术,一半靠病人信任你。
她等技术发挥的时候,信任还没来。
那就先等。
但她不知道,此刻的书房里,萧夜辰正在看一份文书——沈长青查了两天的结果。
苏家嫡女苏锦瑶,十六岁,体弱多病,胆小怯懦,在苏家受继母排挤十年,无异常。婚前三被换嫁,无反抗记录。
但是——
文书最后附了一条:府中暗探回报,王妃进灶房时搬了一整筐炭,单手,不喘。
苏家养了十年的弱女,单手搬炭不喘。
萧夜辰把文书合上。
"有意思"——这是他第二次用这三个字说她。
第一次是新婚夜,她顶撞他。
这一次——
他开始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