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关上之后,苏锦瑶没有坐在床边哭。
她把新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左边是雕花拔步床,大红帐幔垂到地,被褥是新的,但针脚粗糙,远看喜气,近看敷衍。右边是多宝阁,空的,一个净东西都没有。靠窗一张梳妆台,铜镜、胭脂盒、梳子,都是苏家陪嫁的,不是王府备的。
窗户是木棂格的,糊着纱,推了一下,推不开——从外面锁了。
苏锦瑶站在窗前,没着急。
青竹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王妃,窗户怎么锁了?这也太——"
"正常。怕新妇跑。"苏锦瑶走回桌边坐下,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先把合卺酒喝了。"
"可王爷都走了——"
"他喝不喝是他的事,我喝我的。"
她拿起两只酒杯,一杯仰头喝了,另一杯放在萧夜辰那边的位置上。
酒是温过的,甜,有点涩。不是好酒,但能喝。
青竹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跟了原身三年,从没见过这位苏家嫡女这么——镇。以前的苏锦瑶连跟下人说话都结巴,被林氏骂一句能哭半天。
"王妃,您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青竹小声说。
苏锦瑶看了她一眼。
"我没变,"她说,"只是不想死了。"
青竹一愣,鼻子酸了,赶紧低头擦眼角。
苏锦瑶没再说什么。她坐在桌前,把原身的记忆又理了一遍——苏家宅邸的格局,林氏的住处,苏锦蓉的院子,账房的方位,库房的位置。这些东西原身从不在意,但苏锦瑶在意。信心就是底气,她在手术室里学会的第一课:了解全局才能下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响了。
不是推门,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从外面打开,冷风灌进来,红烛晃了几下。
沈长青先入,侧身让路。
然后是轮椅。
萧夜辰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玄色常服,没戴冠,黑发束在脑后。烛光下那道疤更明显了,从眉尾劈下来,切过颧骨,像一条涸的河床。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桂花糕少了半块,他的那杯合卺酒没动,苏锦瑶那杯空了。
"喝了?"
"嗯。"
"一个人喝的?"
"你不来,我还不许喝了?"
沈长青眉头一皱,上前半步。萧夜辰抬手,拦住了。
他推着轮椅到桌对面,拿起那杯酒,看了苏锦瑶一眼,一口喝。
杯子放下,声音很轻。
"规矩。"他说。
苏锦瑶等着。
"第一,不要出正院。第二,不要问我腿的事。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不要以为你是我的王妃,就能管我的事。"
三条规矩,三条界限。每一条都是墙。
苏锦瑶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萧夜辰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她,没有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我有三个条件。"她说。
萧夜辰没说话,但也没走,算是默认让她说。
"第一,我要一间能生火的灶房,青竹做饭用。第二,我要去书房找几本书看。第三——"她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看大夫,随时叫我。"
"看大夫?"萧夜辰的语气带了一丝冷意,"你觉得我有病?"
"你坐轮椅来的,"苏锦瑶说,"你当然有病。有病不丢人,不治才丢人。"
空气凝住了。
青竹屏住呼吸,沈长青的手又按上了刀柄。
萧夜辰盯着苏锦瑶看了五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好笑的笑,是气极反笑。他转过轮椅,对沈长青说了一个字:"走。"
轮椅推到门口,他没回头,丢下一句话:"苏锦瑶,在王府,没有你要的条件。只有你要守的规矩。"
门再次从外面锁上。
这次连沈长青走之前,都多看了她一眼。
青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王妃!您这是嫌命长啊!"
苏锦瑶没理她,走到床边,把被褥掀开看了看——棉花是旧的,不够厚,但能凑合。她把凤冠摘了,头发放下来,坐在床沿,开始用手指按原身的脉象。
跳得快,弱,气血两虚。这具身体底子太差,得养。
"青竹,明天去找灶房。不管他给不给我生火的灶房,我先看到灶在哪儿。"
"可是王爷说——"
"他说不行的事多了,"苏锦瑶躺下去,拉过被子,"我又不是非得听话。"
青竹看着她闭眼躺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王妃,真的不一样了。
苏锦瑶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
她在想一件事。
方才萧夜辰喝合卺酒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端杯的手指,指尖发青。
不是冷的。
是中毒的颜色。
那杯酒他喝了,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
萧夜辰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她是外科医生。她见过太多人把病痛藏在体面底下,等到撑不住的那天,已经没救了。
"想活着。"她对自己说。
然后又加了一句——
"他也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