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天晚上苏锦瑶睡得早。
白天义诊看了三十多个病人,又给萧夜辰做了一次例行针灸,体力消耗不小。她沾枕头就着了,睡得很沉。
半夜被青竹推醒。
"小姐!王爷出事了!"
苏锦瑶眼睛一睁,翻身坐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沈长青来敲的门,说王爷——"
苏锦瑶没等她说完,抓起外袍披上,光脚蹬上鞋就往外跑。
药箱在门口的架子上,她一把拎起来,跟在沈长青后面往萧夜辰的院子跑。夜风灌进衣领里,凉得刺骨,她顾不上。
萧夜辰的卧房灯火通明。
苏锦瑶推门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床上的萧夜辰。
他仰面躺着,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了一片,脸色是灰青色,嘴唇咬出了血。
但他没出声。
一声都没有。
沈长青站在床边,手按在刀柄上,脸比萧夜辰还白。他看见苏锦瑶进来,让开位置。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锦瑶把药箱放在床沿,打开。
"半个时辰前。"沈长青的声音哑了,"王爷睡前还好好的。半夜突然发作,比上次凶。"
苏锦瑶搭上萧夜辰的腕脉。脉象乱得不像话——忽快忽慢,时有时无,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她又摸了他腿上的经脉。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的皮肤都变成了青黑色,经脉硬得像绳索。
"毒走经脉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上次毒在腿部,这次沿着经脉往上走了。再不管,毒入心脉就没救了。"
"能治吗?"沈长青问。
"能。但时间长,要扎全身的针。"苏锦瑶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包,解开,一排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光,"沈长青,你去煮一锅水,把天山雪莲放进去,文火慢煎。煎到水变成淡青色为止。"
沈长青转身就走。
"青竹。"苏锦瑶又叫。
青竹从门外挤进来,脸色发白。
"去把药房里那包'七味解毒散'拿来。在第三个柜子第二层,蓝色瓷罐。"
青竹跑了。
屋里只剩苏锦瑶和萧夜辰。
苏锦瑶把萧夜辰的衣袍解开,露出上半身。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条条青黑色的纹路,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腰腹,像树一样扩散。
比她预想的严重。
上次施针时毒性还局限在腿部,现在已经开始沿着经脉侵蚀五脏了。肝脉、肾脉、脾脉——三条经脉都被毒物堵塞。
"忍着。"她对萧夜辰说。
萧夜辰咬着牙,眼睛盯着天花板。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他的呼吸急促但不乱,说明他一直在控制自己。
苏锦瑶取第一银针,刺入百会。
进针的那一刻,萧夜辰的身体绷了一下。百会在头顶,银针直刺,的是中枢经脉。这一针的作用是强行打通全身经脉的通道,让后续的针能沿着经脉把毒往外。
第二,刺入大椎。
第三,刺入膻中。
第四到第十二,沿任脉一线排下。每针之间的间距精确到半寸。
苏锦瑶的手很快,但稳。前世她在手术台上做过上千台手术,手的稳定程度是肌肉记忆,不会因为紧张而抖。
扎完任脉,她翻转银针,开始在督脉上施针。从长强到命门,每一针都要深刺,直达经脉底层。
这一步最疼。
毒物堵塞经脉后,银进去相当于在堵塞的管道上强行开孔。每开一孔,淤积的毒血会沿着针孔涌出来。
萧夜辰闷哼了一声。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出声。
"再忍一会儿。"苏锦瑶没有停手,"毒要出来。出来就轻松了。"
她知道这话不全是真的。毒的过程本身就很痛,跟把脓血从伤口挤出来一个道理。但比起毒入心脉后的万蚁噬心,这点疼不算什么。
第十三到第二十四,沿四肢经脉排下。从肩髃到曲池到合谷,从环跳到阳陵泉到悬钟。四肢的经脉最细,毒物在这里扩散最快,也最难处理。
扎到第二十时,萧夜辰的额头已经全是汗,枕头湿透了。他的手松开床沿,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但他还是没吭声。
北疆战场上中毒箭的人,三天三夜疼到把牙咬碎。他撑过来了。这种痛他习惯了。
苏锦瑶不看他。不是不关心,是不能分心。扎针毒需要全神贯注,每一针的角度、深度、留针时间都要精确。差一分,毒就不出来;差一寸,就会伤到经脉本身。
二十四针全部扎完,萧夜辰整个人像一只刺猬,银针密布全身。
"现在等。"苏锦瑶坐在床边,手指按在他的腕脉上,感受脉象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来了——脉象开始剧烈跳动,像受惊的兔子。这是毒物被银激后开始活动的反应。经脉被打通了,毒血开始流动,沿针孔往外渗。
萧夜辰的小腿上,针孔周围渗出了黑色的血。
不是暗红,是黑。纯黑的血,带着一股铁锈味。
苏锦瑶拿起棉布擦掉黑血。新的黑血又渗出来。她一一针地擦,从四肢到躯,从躯到头部。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黑血的颜色慢慢变浅,从纯黑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暗红。
"毒性在退。"苏锦瑶说。
萧夜辰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也变得浅了。不是昏迷,是身体在极度疼痛后的自我保护——暂时切断感知,保存体力。
青竹拿来了七味解毒散。苏锦瑶接过来,倒出药粉兑了温水,用银匙一点一点喂进萧夜辰嘴里。他牙关紧咬,苏锦瑶用指腹按住他下颌两侧的颊车,让他的嘴松开。
药喂进去后,沈长青也端着煎好的天山雪莲汤回来了。
"这个稍后喝。"苏锦瑶接过碗,放在桌上,"等他脉搏稳定了再喂。现在灌下去会呛。"
她又坐回床边,继续按脉。
脉象在逐渐恢复——从乱到不乱,从不规律到有节律。但速度很慢,像一条被泥石流堵塞的河,清理河道需要时间。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苏锦瑶的外袍滑到地上,她没去捡。
青竹想给她披上,被她摆手拦了。
"别动我。"
她的注意力全在指腹下的脉搏上。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条信息——心脏恢复了多少泵血能力、肝脏能不能代谢毒物、肾脏排尿量够不够。
天快亮的时候,萧夜辰的脉象终于稳定下来。
苏锦瑶拔了最后一银针。
"毒暂时压住了。"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晚上没喝水,嘴唇裂。
沈长青问:"王爷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可能几个时辰,可能到明天。他体力消耗太大,需要睡。"
苏锦瑶把银针收好,想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床柱。
"王妃!"青竹冲过来扶她。
"没事。"苏锦瑶摆手,"蹲太久了,腿麻。"
她坐回凳子上,低头看萧夜辰。
他的脸色从灰青变回了正常的苍白,嘴唇上的血迹已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
"青竹,去打盆热水。"苏锦瑶说,"给他擦身,把黑血擦净。注意针孔的位置,别碰水。"
青竹去了。苏锦瑶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这一夜她扎了二十四针,出半盆黑血。毒暂时退了,但子还在。今天只是紧急处理,要彻底清除毒,还得按计划走三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阳突突地跳。太累了。义诊消耗的体力还没恢复,又熬了一整夜扎针毒。
但她不能走。
脉象虽然稳定了,但不排除反复的可能。万一毒物回涌,她得第一时间处理。
青竹端着热水回来,给萧夜辰擦身。苏锦瑶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检查一下针孔。
"小姐,您去睡会儿吧。"青竹小声说。
"不睡。"苏锦瑶睁开眼,"我在这儿守着。"
她把凳子拉近了一点,把胳膊搁在床沿上,头枕着胳膊,闭上眼。
"我就眯一会儿。他醒了叫我。"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她家小姐已经累到极限了。但她不放心走,就守在王爷床边。
窗外天光放亮。沈长青站在门外,像一座铁塔。
屋里安静下来。
苏锦瑶趴在床沿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萧夜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床沿,指尖离苏锦瑶的头发不到一寸。
他没醒。
但他体内那股被压下去的毒,像退后的暗流,还在深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