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房比新房暖和。
有炭盆,烧的是银霜炭,没烟,热气稳。书架从地到顶,摆满了书,竹简和线装都有,有些卷边了,有些压着镇纸,显然经常翻。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萧夜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那张舆图。
苏锦瑶进来,他没有转头。
"坐。"
她坐了。书房里只有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像是专门留的。
沈长青立在门外,没进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苏锦瑶不急,她看了一会儿那张舆图——北疆,漠北,定远关。原身对这些毫无概念,但她认得出地形图。等高线、河流走向、关隘分布,这是地图。
萧夜辰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脸在炭火的光里明暗分明,那道疤被阴影遮了一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人。
"你今天在宫里说了什么?"
这是在考她。
苏锦瑶把请安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没隐瞒。包括安阳郡主的那段,包括齐帝的召见。
萧夜辰听完,没评价,只问了句:"陛下问你受不受得住,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是来受气的,是来过子的。"
萧夜辰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胆子不小。"
"胆子大不大不重要,"苏锦瑶说,"重要的是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萧夜辰的声音冷下来,"你觉得你能在这王府过子?"
苏锦瑶没回避他的目光:"可以试试。"
"不用试。"萧夜辰把舆图卷起来,动作脆,"你不该来。"
这四个字很重。
不是"你不该顶撞安阳郡主",不是"你不该在陛下面前逞强",是——你不该来。
你不该嫁进来。你不该在这。
苏锦瑶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想来。但人在轿上,轿在门口,我没有选择。"
"你可以选死。"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
苏锦瑶没有生气。她见过太多这种话——病人把所有人推远,用最狠的话做最厚的墙。手术前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有病人说"我不做了让我死",其实不是真的想死,是怕。
"我选活。"她说,"如果王爷觉得我不该来,那就当我是一个借住的人。我不碍你,你也别碍我。等哪天我能走了,我自己离开。"
萧夜辰看着她,很久。
"你想走?"
"现在走不了。"
"为什么?"
"我出了这个门,回的是苏家。苏家那地方,"她停顿了一下,"比这里更不想让我活。"
这是实话。苏锦瑶从来不在没必要的时候撒谎,谎言需要记住,太累。
萧夜辰没接话。他转动轮椅,面对舆图架,等于下了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正院够住,灶房在后院西边,你自己去找。"
苏锦瑶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停住脚,回头。
"王爷。"
"说。"
"你的手指。"
萧夜辰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修长,指尖还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紫。
苏锦瑶说:"不是寒症。"
萧夜辰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说过,不要问我腿的事。"
"我没问腿,"苏锦瑶说,"我说的是手指。你手尖发紫,是血里的毛病。"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苏锦瑶站在书房外的廊下,长出了一口气。
青竹小跑过来:"王妃,怎么样?"
"他赶我走。"
"那我们——"
"不走。"苏锦瑶往正院走,步子不快但稳,"他说了三样东西——正院够住,灶房在哪,还有——他没说让我滚出王府。"
青竹想了想:"那是不是说明……王爷没真赶您?"
苏锦瑶没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萧夜辰说"你不该来",不是嫌弃她,是在警告她。
这王府里有东西,比残暴的靖王更危险。
而他不想让她沾上。
回到正院,苏锦瑶第一件事就是让青竹去找灶房,第二件事是翻开陪嫁箱子里的药典——原身在苏家无聊时翻过几本医书,虽然只是走马观花,但箱子底确实压着两本:《本草经集注》和《千金要方》。
不是什么珍本,但够用。
她坐在桌前翻开书,开始查毒。
指尖发紫,循环末梢紫绀,三年未愈,间歇性——
她要找到这种毒的源头。
书房里,萧夜辰在苏锦瑶走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青紫。
三年了。
他把手指收进袖子里,对门外的沈长青说:"去查。"
"查什么?"
"查她。"萧夜辰的语气没有波澜,"苏家嫡女,为什么跟传言不一样。"
沈长青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夜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舆图出神。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看着他的手说"不是寒症"。
不是太医那套"寒邪入体"的废话,不是宫里那些"靖王保重"的虚词。
是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看了他的手指一眼,就下了判断。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信任,还早。
但——
他至少愿意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