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靖王府门房通报的时候，苏锦瑶正在给萧夜辰扎针。

银针沿脊椎两侧依次排下，每隔一寸一，从大椎到命门，一共十二。萧夜辰坐在轮椅上，上半身搭在靠背上，衣袍褪到腰间，露出精瘦的背脊。

那道疤从右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涸的河床。三年前的箭伤留下的。

苏锦瑶的手很稳，进针快而准，没有多余动作。

萧夜辰一声不吭。

青竹在门外喊了一声："小姐，苏家二姑娘来了。"

苏锦瑶手里的针没停："让她在前厅等着。"

扎完最后一针，苏锦瑶收了针具，让萧夜辰穿上衣服。

"苏锦蓉来了。"她说。

萧夜辰系好衣带，面色如常："来做什么？"

"看我笑话。"苏锦瑶把银针收进针囊，"被男人弃了回来，心里不痛快，得找个人踩一踩才舒坦。"

萧夜辰没说话。

"你不用管。"苏锦瑶站起来，"我自己的事。"

她出了门，走前院的路，到前厅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苏锦蓉坐在前厅客座上，手里端着茶碗，没喝。她的目光在厅里的陈设上转了一圈——紫檀条案，汝窑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落款是前朝名家。

不像是被人虐待的样子。

苏锦瑶走进来时，苏锦蓉第一眼没认出来。

眼前的人穿一件青灰色窄袖衫，腰间系着布带，头发用一木簪挽着，没有首饰，没有脂粉。但面色红润，目光清亮，走路带风，整个人净利落。

跟三个月前那个病恹恹的、走路都要人扶的苏锦瑶，判若两人。

苏锦蓉站起来，扯出一个笑："姐姐，好久不见。"

"坐。"苏锦瑶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苏锦蓉收回目光，重新落座，"一回来就听说姐姐在王府过得不错，特地来看看。"

"来看看我有没有死？"

这句话出口，苏锦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姐姐说笑了。"

"没说笑。"苏锦瑶放下茶碗，看着她，"你私奔的事我听说了。林家公子把你扔在半路上，卷了银子跑了。你写封信回来求林氏接你，她连辆马车都没派，让你坐骡车回来，走的后门。"

苏锦蓉的脸唰地白了。

这些事她以为没人知道。苏家偏院的婆子嘴碎，靖王府的人只要肯花钱，什么消息问不出来。

"姐姐——"

"你今天来，不是看我过得好不好。"苏锦瑶打断她，"你是来看我过得比你好不好。"

苏锦蓉的手指攥紧了茶碗，指节发白。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来看你——"

"好心？"苏锦瑶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么平，"你私奔弃了婚约，害苏家名声扫地，林氏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事压下去。你现在回来，脸也没了，嫁妆也没了，亲事更不可能有。你心里不平衡，想从我这里找补回来。"

苏锦蓉腾地站起来，眼眶红了："苏锦瑶，你什么意思？我是妹！"

"妹妹？"苏锦瑶看着她，"替嫁那天，你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姐姐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苏锦蓉的软肋。

苏锦蓉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厅里安静了几息。苏锦蓉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她坐回去，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裙子上。

"姐姐，我知道错了。当初是我不对，不该跑。可是……可是我也不想的，是林家表哥骗了我。我一个女人家，能怎么办？"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带着颤。

青竹在旁边看着，心里不舒服。倒不是同情，是被这个哭法恶心到了。当初小姐替嫁的时候，苏锦蓉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嫌自己的妆没化好，怕在逃跑路上被人拍照。

苏锦瑶没有安慰她。

"你被骗也好，自愿也好，那是你的事。"她说，"我今天只跟你说三句话。"

苏锦蓉抬头看她。

"第一，我嫁的是靖王，没有死，也不会死。你想看笑话，来错了地方。"

"第二，你回苏家好好待着，别来招惹我。你我之间，从你跑出苏家那天起就没有姐妹情分了。"

"第三——"苏锦瑶停了一下，看着苏锦蓉的眼睛，"林氏送来的补品我收了。但参汤里放了什么，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告诉林氏，别再动了。下次再送东西来，我就把成份清单递到顺天府。"

苏锦蓉的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补品的事。林氏没跟她说过。但"顺天府"三个字，她听懂了。

苏锦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茶凉了，不送了。"

苏锦蓉坐在那里，茶碗里的水早就冷透了。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

她想发火，想摔碗，想尖叫，但她不敢。靖王府不是苏家后宅，这里到处是萧夜辰的人。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时，沈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锦蓉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往外走。

出了靖王府大门，她坐上马车，车帘一放下来，眼泪就止不住了。

不是委屈，是怕。

苏锦瑶说的那三句话，每一句都是钉子。她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姐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还有补品的事。苏锦蓉不知道林氏在参汤里下了毒。但她知道林氏的性子——表面和善，背后下死手。如果苏锦瑶说的是真的，那林氏这次是踩到了铁板。

马车回到苏家，苏锦蓉没回偏院，直接去找林氏。

林氏在正院绣花，听见苏锦蓉来了，眉头皱了一下。

"娘，你给姐姐送补品了？"

林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谁说的？"

"姐姐自己说的。她说参汤里有东西，她已经查出来了。还说下次再送，就要告到顺天府。"

林氏的绣花针停了。她把针扎进绣绷上，放在一边，脸上的慈母笑容收了起来。

"她查出来了？"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查出什么？"

"她说有成分清单。"苏锦蓉的声音也在抖，"娘，她不是从前的苏锦瑶了。她变了。"

林氏没接话。她坐在那里，手指在绣绷上按了按。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先不送了。参汤的事到此为止。"

"那她手里的证据——"

"没有报官就只是证据，报了官才是罪。"林氏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要告继母，没那么容易。但靖王在背后撑腰，就不好说了。"

苏锦蓉看着林氏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娘的眼神有些冷得吓人。

"这事你不用管了。"林氏说，"我自有打算。"

苏锦蓉退出正院，回到偏院那间破屋子里。

她坐在床上，把那支素银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攥在手里，用力到掌心发白。

苏锦瑶。

你等着。这一次我不跟你正面来。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