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事那天,苏锦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初冬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比屋里亮。她坐在廊下翻《千金要方》,青竹在旁边绣帕子,两个人各忙各的,难得清静。
然后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苏锦瑶抬头。
又一声,这次带了人声——"快!叫沈侍卫——"
她站起来,药典都没放下,直接往后院走。
青竹追上来:"王妃,您别去,王爷说了不让出正院——"
"有人受伤。"苏锦瑶脚步没停,"我听见了。"
后院的练武场上,一个年轻侍卫躺在地上,右臂上斜着一条刀口,血从袖子里往下淌,地上已经红了一片。另一个侍卫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用布条缠伤口,但缠不住,血把布条浸透了,还在往外涌。
沈长青从院门跑进来,身后跟了两个王府仆从。
"怎么回事?"
"沈侍卫!赵哥练刀时脱手,刀弹回来割了胳膊,血流不止——"
沈长青蹲下去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变了。那道口子从肘弯切到手腕,不浅,而且位置正卡在经脉上,血一股一股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去请大夫!"
"最近的大夫在三条街外——"
"来不及。"沈长青撕下自己的衣袖,又缠了一层,但布条上去三息就湿透了。
苏锦瑶走到人群外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药典递给青竹,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沈长青抬头看见她,眉头一拧:"王妃,这里——"
"伤口太深,压迫止血不够,要缝合。"苏锦瑶蹲下来,动作快而稳,先看伤口——皮肉翻卷,能看到肌腱,没断,但血管在喷,是动脉分支。"把他袖子撕开,我需要净的针线。"
沈长青没动。
"沈侍卫,"苏锦瑶抬头看他,"他再这么流下去,一炷香内会失血过多。你有针线吗?"
沈长青的手按在刀柄上,犹豫了两息。
然后他转头对旁边呆住的仆从说:"去拿针线盒!"
针线盒来了。苏锦瑶打开,挑出最细的针和棉线——不是医用缝合线,但凑合能用。她把针在炭火上过了一遍,又用酒泡了,动作没有任何多余。
"按住他。"她对沈长青说。
沈长青按住受伤侍卫的肩膀和手臂。
苏锦瑶下针。
第一针,对合皮缘,穿出,打结。手法快、准、稳,针脚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血还在冒,但随着针脚一道道合上,出血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在场的人全看愣了。
那个受伤的侍卫咬着牙,一开始还挣扎,后来不动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针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疼,针已经过去。
八针。
苏锦瑶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拿净的布覆上伤口,包扎好。从头到尾,她的手没抖过一下。
"不能沾水,两天换一次药。如果有红肿发热,来找我。"她站起来,对沈长青说。
沈长青看着那个缝合后的伤口——皮缘对合得严丝合缝,比他见过的任何大夫都整齐。
"你……"他顿了一下,"你会医术?"
"会一点。"苏锦瑶接过青竹递来的药典,拍了拍裙上的灰,"针线不好,凑合用。"
她说"针线不好",是指缝衣针和棉线,不是指自己的手法。但沈长青没听出这层意思,只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说话。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半天,整个靖王府都知道了——新来的王妃,给赵侍卫缝了胳膊,手法比城里的外科郎中还利索。
有人说:"不会吧?苏家那个胆小的嫡女?"
有人说:"我亲眼看见的,八针,眨眼就完。"
还有人说:"她那手,稳得不像话……"
这些话传到萧夜辰耳朵里的时候,他在书房,手里握着茶杯。
茶凉了,他没喝。
沈长青站在旁边,把白天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属下从未见过这种手法。"
萧夜辰把茶杯放下。
"她用什么消的毒?"
"炭火和酒。"
"针呢?"
"也是。"
萧夜辰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第三次说这三个字。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审视,这一次——是认真对待。
"查。查苏家,查沈氏,查她有没有学过医。"
"是。"
沈长青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长青。"
"属下在。"
"……她那八针,你觉得比赵太医如何?"
沈长青想了想,很认真地答:"更净。"
萧夜辰没说话。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苏锦瑶带着青竹从后院回正院。脚步不急不缓,走路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她下针一样——精确、脆。
萧夜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青紫。
三年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他猜得没错,苏锦瑶不只会"一点"医术。她懂的东西,可能比太医院那些老头加起来都多。
但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藏?
一个被替嫁的女人,进了王府不哭不闹不逃,反而给下人缝伤口。她图什么?
信任这东西,萧夜辰不信。
但他信结果。
八针缝合,止血成功——这是结果。
结果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