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一早,青竹端着那盅参汤来找苏锦瑶,脸上写满了纠结。
"小姐,这汤还热着呢,周嬷嬷昨晚走之前说,每一盅,趁热喝最好。"
苏锦瑶接过盅盖闻了一下,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味道。参味浓,涩味藏在底下。
"倒掉?"
"倒什么。"苏锦瑶把盅子搁回桌上,"收好。"
青竹急了:"小姐,有毒的东西您还留着嘛?"
"证据不能丢。"苏锦瑶从匣子里取出昨晚写的那张纸,展开铺在桌上,"你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利落,青竹认得几个,但连起来就犯晕。
"这上面写的是汤里的毒物成分。砷化物,剂量极小,喝一次验不出来。但天天喝,两个月后五脏开始衰败,三个月后人就没了。"
青竹倒吸一口气。
"太医院的人查不出来,因为这种砷化物的症状跟体弱亏虚一模一样——乏力、消瘦、面色蜡黄。旁人只会以为我是身子不好,熬不住王府的子,病死了事。"
苏锦瑶说完这段话,把纸重新折好,收进匣子。
"林氏这一手,阴就阴在不着痕迹。就算王府追究,她推说送的是好参好药,是王府水土不服,谁能证明是她下的毒?"
青竹咬着嘴唇:"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苏锦瑶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前,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上有刀痕,不知道是哪个侍卫练刀砍的。
"不怎么办。她送,我收。她以为我在喝,我一口不碰。等攒够了证据,一起算。"
"那参汤怎么处理?空盅子送回去,她肯定起疑。"
苏锦瑶回过头来看她:"你倒是长了脑子。"
青竹不好意思地笑。
"把汤倒掉大半,盅底留一层,让她以为我喝了。"苏锦瑶拿起那只白瓷盅,把参汤倒进旁边的花盆里,"周嬷嬷再来的时候,你把空盅还给她。记住,别说好喝,也别说难喝,就说王妃说谢夫人费心。"
"就这些?"
"就这些。"苏锦瑶把花盆推到墙角,"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林氏精着呢,你一个丫鬟说错话,她就知道汤有问题了。"
青竹点头,把话记在脑子里。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沈长青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王妃。"他把布包放在桌上,"王爷让送来的。"
苏锦瑶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枯的草药茎叶,还有一小块黑褐色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
"王爷说,这些是当年北疆军中缴获的毒物残渣。王爷让王妃看看,跟您上次判断的毒物能不能对上。"
苏锦瑶拿起那块膏状物凑近看。表面裂,断面发黑,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
跟参汤里那股涩味很像。
她取了银针,在膏状物上扎了一下。针尖变色,颜色跟昨晚试参汤时一模一样,只是深了十几倍。
"同一种砷化物。"她把银针搁下,"只是这个浓度高得多。"
沈长青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面色不好看。
"王爷腿上的毒,和这参汤里的毒,用的是同一种东西?"
"东西是一种,但来源不一定相同。"苏锦瑶把膏状物收起来,"砷化物不算罕见,炼丹的方士、黑市的药贩子手里都有。不过浓度差这么多,说明林氏手里的货不高,是稀释过的。"
"那她从哪里弄来的?"
"这个问题,该王爷的人去查。"苏锦瑶把匣子锁上,"我能验出成份,但查人不是我的活。"
沈长青沉默片刻,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苏锦瑶把自己关在药房里。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瓶参汤,一块毒物残渣。她要做的,是把砷化物的完整化学特性推演出来——溶解度、代谢途径、累积速度、对各脏器的损伤顺序。
前世她学的是现代医学,毒理学是必修课。但大齐没有实验室,没有显微镜,没有化学试剂。她只能靠银针、瓷碟、火烤和鼻闻来做最基本的定性分析。
好在砷化物的特性她记得清楚。
她在纸上画了一张图:毒物进入人体后的扩散路径。先入血,经肝代谢,蓄积在肝脏和肾脏。初期无症状,中期乏力消瘦,后期脏器衰竭。
"如果王爷体内的毒也是砷化物,那他三年来的腿疾不光是神经损伤,还有肝肾受损。"她自言自语,"难怪上次施针只能暂时压制。毒没拔,光扎针是压不住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解毒方案——第一步,排血毒;第二步,修复脏器;第三步,通经脉。
每一步都对应一套针法和一剂药方。排血毒的药她配得出来,但需要一味关键药材——天山雪莲。这东西在京城买不到,得去药王谷弄。
她把这些想法整理好,决定找萧夜辰谈谈。
萧夜辰在书房。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注。
苏锦瑶进去时没敲门,直接说:"我需要跟你谈解毒的事。"
萧夜辰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地图翻了过去。
"说。"
"你体内的毒是砷化物,长期蓄积型。上次施针压住了急性发作,但毒还在。如果不彻底清除,下次发作会比这次更猛。"
萧夜辰面色不变:"多久?"
"不好说。三个月到半年,看你身体情况。"
"你的方案?"
"三步。排血毒,修脏器,通经脉。第一步我能做,但需要天山雪莲。"
萧夜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王府库房里有。"
苏锦瑶一愣:"你早知道这东西有用?"
"不知道有没有用。"萧夜辰说,"但当年北疆军医说过,解这种毒需要一味极寒之物。我让人找过,找到后一直存着。"
苏锦瑶盯着他。
这个人。面上冷得像块铁,暗地里连药材都提前备好了。
"拿给我看看。"
萧夜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锦盒,推过来。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朵制的天山雪莲,花瓣完整,色泽洁白。保存得极好,药效应该没怎么流失。
苏锦瑶仔细看了半晌,合上盖子。
"东西是真的,品相也好。有这个,第一步解毒方案就能启动了。"
"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苏锦瑶把锦盒推回去,"我得先把药方配齐。还有一件事——你让人查查林氏从哪里弄到的砷化物。参汤里的毒和你体内的毒是同一种,但来源不同。她一个后宅妇人,不该有这种东西。"
萧夜辰接过锦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打算怎么处置林氏?"
"等。"苏锦瑶说,"等她再送几次,攒够了证据,一起翻出来。"
"翻给谁看?"
"翻给所有人看。"
苏锦瑶说完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脆利落,裙摆一甩,跟来时一样快。
萧夜辰坐在书房里,轮椅不动,地图还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沈长青。"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查苏家林氏的来历,还有她背后是谁。"
沈长青抱拳:"是。"
"另外,盯住王府里所有人。苏家送来的东西,一针一线都记下来。"
沈长青领命退下。
书房空了。萧夜辰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拇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
她没问他要天山雪莲做什么,也没提林氏的毒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说证据,只说方案,只说下一步怎么做。
不像后宅的女人,倒像个上阵打仗的将军。
他把锦盒收进抽屉,推着轮椅到了窗前。
院子对面,药房里灯火还亮着。苏锦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弯腰配药。
萧夜辰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放下了。
这个女人,他不看清楚还好。看清楚了,就没法再把她当摆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