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苏锦蓉是被一辆破旧的骡车拉回京城的。

她坐在车板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斗篷，头发草草挽了个髻，脸上没有脂粉。三个月前她私奔出京时，穿的是苏州织的锦裙，戴的是赤金头面，连手帕都是绣坊的精品。

如今什么都没了。

林家公子把她骗到外地，花光了她的银钱，跟一个酒楼的歌姬跑了。走之前还把她唯一的金镯子摘走了。

苏锦蓉在客栈哭了三天，把眼睛哭肿了。哭完了，银子也花光了，掌柜要赶人。她不得已写了封信回苏家，求林氏派人接她。

信发出去五天，回信才到。只有一句话：回来。

没有安排马车，没有派人护送。就一个字——回来。

苏锦蓉攥着那张信纸，指甲掐进掌心里。

骡车从南门进城时，正赶上集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苏锦蓉不敢掀帘子，怕被人认出来。她私奔的事在京城早就传开了，苏家庶女跟野男人跑了，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车到苏府后门，停了。

后门。不是正门。

苏锦蓉下车时腿都在抖。门口只站着一个粗使婆子，面无表情地把她领进了一处偏院。

偏院比下人住的屋子里还差。墙皮剥落，窗户纸破了两个洞，桌上一只豁了口的茶碗。

"蓉姑娘，夫人说您先在这里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锦蓉一把抓住那婆子的袖子："我娘呢？她不来见我？"

婆子把袖子抽回来："夫人在忙。姑娘有什么事，奴婢转达。"

门关上了。苏锦蓉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不通。

她才是林氏的亲生女儿。苏锦瑶不过是个丧母的嫡女，林氏一直说她命硬克亲，不配好亲事。当初替嫁的事，林氏跟她说得明明白白——嫁去靖王府就是等死，萧夜辰残暴阴郁，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苏锦瑶守寡，嫁妆还是苏家的。

可现在，她回来了，灰头土脸，连亲娘都不肯见她。苏锦瑶那个废物倒是在王府活得好好的。

三天后，林氏终于来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发髻上簪着红宝石步摇，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忧虑。进屋扫了一眼偏院的陈设，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乱。"

苏锦蓉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娘！女儿受苦了！"

林氏把她扶起来，拿帕子给她擦脸："行了，哭也没用。先收拾收拾，过两天我让你回正院住。"

"娘，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我的？"

"说什么都不重要。"林氏坐下来，"重要的是你现在回来了。私奔的事，对外的说法是你去外祖家养病了。谁敢多嘴，我让人处置。"

苏锦蓉抹着眼泪："那靖王府那边呢？苏锦瑶她……"

"她活着。而且活得不错。"

林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锦蓉听出了底下那股火气。

"怎么可能？"苏锦蓉瞪大眼睛，"她嫁的是残王，那个人——"

"残王没碰她。"林氏打断她，"不但没碰，还让她管了府中的药房。听说她懂点医术，给萧夜辰的侍卫治过伤，连沈长青那个冷面煞星都被她收服了。"

苏锦蓉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苏锦瑶？那个连药方都看不懂的废物？懂医术？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她连字都认不全。"

"认不认得字我不知道，但她治好了伤是真的。"林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让人送了补品过去，也没出什么事。"

补品。苏锦蓉不知道什么补品，但她了解林氏的手段。她没追问，只问了一句："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养着。"林氏放下茶碗，"过两个月，等事情淡了，我给你重新说亲。但嫁妆的事你别想了，你那份已经被你——"她顿了一下，"已经被你糟蹋了。"

苏锦蓉低下头，不敢看她。

林氏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不甘心。

凭什么？苏锦瑶嫁的是靖王，她私奔跟了个废物，如今被弃回来，连正门都进不了。苏锦瑶那个废物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她打听了一圈。消息是从苏家一个跟靖王府有走动的小厮嘴里问出来的。

靖王妃在王府里有自己的药房，天天配药扎针，给王爷治腿。王府上下对她客客气气，连那个传闻中暴戾的靖王，都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苏锦蓉听完这些消息，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得去王府看看。亲眼看看苏锦瑶到底变了个什么样子。

"替我备一身衣裳。"她跟偏院的婆子说，"我要去靖王府探望姐姐。"

婆子面露难色："姑娘，夫人说让您先别——"

"我是苏家小姐，去探望姐姐天经地义。谁拦我？"

婆子不敢再多嘴，去安排了。

苏锦蓉对着铜镜梳头。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窝发青，下巴尖削。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素银簪子——这是她仅剩的首饰了，私奔时藏在贴身衣物里没被那个男人发现。

她把簪子好，抹了点口脂。

不能让苏锦瑶看出她的落魄。不能让她看笑话。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三个月前这张脸还是京城贵女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如今憔悴成这样。她咬了咬嘴唇，让嘴唇红一点。

"苏锦瑶。"她对着镜子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又轻又冷。

你一个废物，凭什么翻身？

等着。我会去王府看你的。看看你那副得意的嘴脸能撑多久。

她收拾完，坐上苏家的马车。马车往靖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嘎吱嘎吱响。苏锦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的行人，心里盘算着见了苏锦瑶该说什么话。

她不会让苏锦瑶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