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深了，王府安静下来。

苏锦瑶没睡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让原身的记忆像X光片一样一帧帧闪过。

苏家嫡女苏锦瑶，母亲沈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生她时难产，此后身子一直不好。苏锦瑶六岁那年，沈氏病故。不到一年，父亲苏正谦续弦，娶了京城林家的女儿林氏。

林氏进门的第三年，生了苏锦蓉。

此后十年，苏锦瑶的子一天不如一天。林氏把持后宅，侵吞沈氏留下的嫁妆铺子，逐个换成自己的人手。苏锦瑶的月例银子一减再减，吃食从四菜一汤变成两碟咸菜，丫鬟从六个裁到两个。

原身不敢吭声。林氏对外一口一个"瑶儿身子弱，我让她吃斋养身"，实际上就是克扣。苏正谦常年在外任官，一年回不了几趟家，每次回来林氏把戏做足——苏锦瑶穿着素净的衣裳站在林氏身边，林氏搂着她说"瑶儿最听话了"，苏正谦便点点头，走了。

没人问苏锦瑶过得好不好。

然后是替嫁。

苏锦蓉与林家公子林修远暗中往来，约定大婚前三私奔。苏锦蓉算盘打得好——林家虽不如苏家，但林修远是嫡子，嫁过去是正妻。靖王府那残废，谁爱嫁谁嫁。

林氏气得够呛，但更怕靖王府来要人。如果苏锦蓉不嫁，苏家得罪不起靖王。她连夜做了决定——让苏锦瑶替。

原身被从佛堂拖出来的时候，穿着灰扑扑的棉衣，头发只用一木簪别着，手冻得发紫。林氏让人给她换了嫁衣，塞进花轿，还假模假样地掉了几滴泪："瑶儿，你去了王府要听话，靖王虽残，到底是王爷，你嫁过去不亏。"

不亏。

嫁给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不亏。

原身在花轿里哭了两个时辰，到了王府拜堂时腿都是软的。大婚之夜，她独自坐在新房里，听见门外有下人说"靖王了三个侍女""脾气暴戾""腿废了脸也毁了"——

原身胆子本来就小，这一吓，心脉痉挛，直接没了。

然后她来了。

苏锦瑶睁开眼，盯着帐幔顶上绣的鸳鸯。

她不恨苏锦蓉。一个为了自己活命跑掉的人，没什么好恨的，格局太小。

她也不恨林氏。继母作恶，古往今来都一样，换了个壳子而已。

她只是在评估。

林氏贪的是苏家财产，苏锦蓉要的是体面子。两个人一个管后宅一个管姻亲，配合得很默契。原身就是她们路上的绊脚石，踢开是迟早的事。

但她们没想到，踢开之后换上来的人，不一样了。

苏锦瑶翻了个身。

这些账以后再算。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活。

在王府活下去。

她开始清点手里的牌：一具底子差但还能调养的身体，一个忠心但胆小的丫鬟，一个冷脸的丈夫，一个拔刀的侍卫，还有——一脑子现代医学知识。

够了。

手术台上比这难的局她都破过。

窗外有风，吹得窗纱鼓了一下。苏锦瑶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巡逻的。王府戒备比苏家严十倍。

她又想起萧夜辰的手指。

指尖发青，指甲部泛着暗紫色。如果只是寒症，不该只局限在指尖。那种发青的分布方式，更像是——

毒素在血里。

循环末梢最先表现。如果毒性沿血液走，他会先出现四肢末端紫绀，然后是关节疼痛、间歇性发热，再往后是脏腑损伤。

三年了。如果毒一直在，他该早就死了。

但他还活着。

要么毒量极小，缓慢侵蚀；要么他体质特殊，扛住了大部分；要么有人在替他压制毒性——可他刚才那态度，不像是身边有靠谱大夫的样子。

苏锦瑶把这些推论记在脑子里，没有再往下想。

信息不够，不能妄下判断。手术前不做盲目切口，这是铁律。

"青竹。"她低声喊。

隔了三息，旁边的矮榻上传来窸窣声——青竹本来守在床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王妃？"

"明天进宫请安，你知道规矩吗？"

青竹揉着眼睛坐起来："知道一些。新妇次要进宫给陛下和太后请安，要在辰时之前到，穿诰命服饰，行大礼。"

"诰命服饰呢？"

"陪嫁的箱子里有，但……是二小姐做主备的，尺寸可能不太合适。"

苏锦瑶冷冷一哂。苏锦蓉替她备的衣裳，能合身就怪了。

"没事。能穿就行。"

"王妃，宫里人势利眼多，您——"

"势利眼怕什么，"苏锦瑶说，"又不靠他们治病。"

青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最后小声说了句："王妃，您早点歇着吧。"

苏锦瑶嗯了一声，闭上眼。

半梦半醒之间，原身的记忆又冒出来一段——六岁的苏锦瑶站在母亲灵前，有人递过来一块帕子，她抬头看，是林氏。林氏笑着说："瑶儿别哭，以后我照顾你。"

小苏锦瑶接过帕子，擦了眼泪，点了头。

苏锦瑶睁开眼。

屋里黑透了，红烛烧尽，只剩一缕烟。

她看着黑暗中的帐幔，很久，才重新闭上眼。

"不会再有了。"她对自己说。

不会再有人递帕子骗她。不会再有人让她点头。

从今天起，她的命，她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