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入秋后第一场雨落下来时,靖王府门房来了个不速之客。
苏家派来的婆子姓周,四十来岁,穿着靛蓝比甲,头上一支银簪,规规矩矩站在门廊下等通报。手里提着个两层食盒,红漆描金,一看就是苏府的东西。
青竹先得了消息,跑去正房找苏锦瑶。
"小姐,苏家来人了,说是夫人让您送补品来的。"
苏锦瑶正在药房里研磨药粉,手指沾着一层黄色的药末。她头也没抬:"什么补品?"
青竹挠头:"周嬷嬷说是老参汤,补气血的,说夫人惦记小姐嫁到王府后身子不好,特意熬了送来。"
苏锦瑶把研钵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手。
"林氏惦记我?"
她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青竹缩了缩脖子。她家小姐嫁入王府这一个月,变化大得吓人。原先那个怯懦畏缩的嫡小姐,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脆利落,做事条理清楚,连沈长青那种冷脸侍卫都被她震住了。
"让她进来。"
周嬷嬷被领进正房时,先打量了一圈。靖王府正房陈设素净,不像传闻中那么阴森。苏锦瑶坐在桌后,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看着气色比出嫁前好了不少。
周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交代过,苏锦瑶在王府一定过得凄惨。可眼前这位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哪里有半分凄惨的样子?
"小姐。"周嬷嬷蹲了个礼,"夫人听说小姐近来身子不适,特意让奴婢送来老参汤,补气血的,每一盅。"
她打开食盒,第二层里放着一只白瓷盅,盖子揭开,参汤的味道飘出来。
苏锦瑶看了一眼,没伸手。
"夫人身体可好?"
周嬷嬷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夫人一切安好,就是惦记小姐。"
"惦记我?"苏锦瑶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她倒是头一回惦记得这么殷勤。"
周嬷嬷脸上讪讪的,不知道怎么接。
"放下吧。替我谢夫人。"
周嬷嬷松了口气,把食盒里另一包药材也拿出来:"这是夫人一并让人备的黄芪当归,说小姐可以泡水喝。"
苏锦瑶扫了一眼那包药材,目光在药材的断面停了一瞬。
"青竹,送周嬷嬷去门房吃杯茶,拿两钱银子做赏。"
青竹应了一声,领着周嬷嬷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苏锦瑶把那盅参汤端到鼻下,闻了闻。
参味很浓,盖住了别的味道。但她闻到一丝不对——参汤底下,有一股极淡的涩味,像金属生锈后的气息。
她拿银针试了一下。针尖变色极浅,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慢性毒。
不是夺命的烈毒,是那种积月累、一点一点侵蚀五脏的阴损东西。喝上一两个月,人会觉得身子越来越虚,到后来卧床不起,查都查不出原因。
苏锦瑶把银针放下,坐在那里没动。
原身的记忆里,林氏从来不会给她送东西。衣服穿旧的,月例克扣,嫁妆被搬空,连亲娘留给她的首饰都被林氏以"替你保管"的名义拿走了。
如今倒是好心送起补品来了。
她不生气。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见过太多生死,对这种后宅手段只觉得粗糙。
"青竹。"
青竹从外头跑进来:"小姐。"
"把参汤收好,别倒掉。黄芪当归那包也收好,一样都不能丢。"
"不喝吗?这可是夫人送来的——"
"喝。"苏锦瑶说,"但我得先看看里头都放了什么好东西。"
青竹愣住了。
苏锦瑶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瓷瓶和几银针,摆了一桌。她从参汤里取了一小勺,兑了清水,开始一样一样地试。
这个过程她很熟悉。前世做毒理学研究时,她花过整整半年时间分析各种毒素的成分。
青竹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对:"小姐,您这是……"
"这汤里加了东西。"苏锦瑶头也不抬,"慢性毒药,喝一盅没事,喝两个月就要命。"
青竹脸都白了:"夫人她……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苏锦瑶把试出来的结果写在纸上,"我死了,嫁妆就是她的。她我替嫁,本来就是想让我死在王府。现在我没死,她就自己动手了。"
青竹攥紧了拳头,嘴唇发抖。
苏锦瑶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叠好收进匣子里,锁上。
"别告诉王爷。"
"为什么不告诉?"青竹急了。
"告诉他做什么?"苏锦瑶洗净手,"这是我跟林氏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她端起那盅参汤,倒进了专门的瓷瓶里,封好口,贴上标签——期、来源、疑似成分。
青竹看着那排标签,后背发凉。
她家小姐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所以脆不怕了。
入夜后,萧夜辰的轮椅声从廊上传来。沈长青推着他进了正房,苏锦瑶正在灯下看医书。
"听说苏家来人了。"
萧夜辰开口,声音低沉。他坐在轮椅上,半张脸在烛光里,那道疤从眉尾划到颧骨,衬得他整张脸又冷又硬。
"嗯。"苏锦瑶翻了一页书,"送了补品。"
"什么补品?"
"老参汤,补气血的。"苏锦瑶语气平常,"我说谢了夫人,收下了。"
萧夜辰看着她。烛火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暖黄,她翻书的手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参汤呢?"
"收起来了。"
萧夜辰没再问。他从来不多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苏家突然送东西来,他不信没有缘由。
沈长青推他回房时,萧夜辰说了一句:"盯着苏家的人。"
沈长青点头。
回到自己院中,萧夜辰坐在轮椅上没动。月光从窗棂照进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膝下没有知觉,像两段木头。
这双腿三年前还能骑马打仗。三年前北疆那支毒箭,不光废了他的腿,还在他身体里埋了一颗定时炸弹——毒物没有清除净,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
苏锦瑶上次用银针压住了毒性,但她说得很明白:这只是临时手段,要彻底解毒,需要时间,需要找到毒物的完整配方。
他不怕死。北疆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但他头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隔壁院子里,苏锦瑶还亮着灯。她对着那张写满毒素成分的纸,看了很久。
纸上最后一行字是:"砷化物,微量,累积型。两个月可致五脏衰败。"
她把纸折好,放进匣子,和那瓶参汤摆在一起。
林氏送来的每一份"好意",她都会一件一件收好。不是因为她心软,是因为外科医生做手术前,都要把病历资料备齐。
证据,要等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青竹在外间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盅参汤。
苏锦瑶倒是睡得踏实。
明还有事做。萧夜辰腿上的毒,她才查了个开头。林氏这点手段,不过是后宅里的小打小闹,不值得她多费心。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萧夜辰体内那股毒性——上次施针时她摸到了,毒物沿着经脉扩散,已经不只在腿上,正在往五脏走。
如果她猜得没错,下次毒发会比上次更凶。
她得在那之前,找到完整的解毒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