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锦瑶给赵侍卫换了一次药。
伤口燥,没有感染,皮缘贴合得很好,已经开始结痂。她把旧布拆掉,换上新布,动作轻而快,赵侍卫全程没有龇牙。
"谢王妃。"赵侍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比上次受伤恢复得快多了。"
"别提重物,七天后来找我拆线。"
"是!"
苏锦瑶收拾好东西往回走,走到正院门口,沈长青挡在路中间。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身板宽阔,往那里一站像一堵墙。腰间的长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苏锦瑶站住,看着他。
"王妃,"沈长青开口,声音低沉,"属下有话直说。"
"说。"
"属下跟了王爷十二年。王爷信不过苏家,也信不过您。您给赵侍卫缝合伤口,属下承认您手艺好,但——手艺好不代表心善。"
苏锦瑶听着,没打断。
沈长青继续说:"属下要试试您。"
话音刚落,他拔刀。
长刀出鞘的声音很脆,刀光一闪,带着破风声直奔苏锦瑶面门——
苏锦瑶没动。
刀在她脸前三寸停住了。刀刃上的风刮得她额前碎发飘起来,但她的脚步一步没退,眼睛一眨没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沈长青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她居然不躲。
不是反应慢没躲,是本没打算躲。她站在那里,看着刀刃停在面前,像在看一件不太有意思的东西。
"试完了?"苏锦瑶问。
沈长青收刀入鞘,动作脆。"属下失礼。"
"你没有失礼。"苏锦瑶绕过他继续往正院走,"你忠心,试我正常。但下次换个法子,刀太近了,万一我没站稳往前栽一下,算谁的?"
沈长青愣住了。
他本以为她会发怒,会害怕,会去找王爷告状。但她在开玩笑。
——一个刚被刀指了脸的女人,在开玩笑。
沈长青跟了萧夜辰十二年,见过各种人——战场上的悍将不怕刀,朝堂上的老狐狸不怕刀,亡命徒不怕刀。
但一个女人不怕刀,他是头一回见。
而且她不是因为无知而不怕。她清楚那把刀能做什么,她只是判断出沈长青不会真砍。
怎么判断的?
出刀的角度、力度、速度——她在那一瞬间读出来了:这是试探,不是招。
这个女人的脑子,比她的手还快。
沈长青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转身去了书房。
"王爷,试过了。"
萧夜辰从文书里抬头:"如何?"
"不躲。"
"不躲?"
"属下拔刀直刺面门,她一步不退,一眨不眨。"
萧夜辰放下笔,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怕?"
"不像装的。"沈长青想了想,又说,"她还说——下次换个法子,万一往前栽一下算谁的。"
书房安静了几息。
萧夜辰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她倒有胆。"
"王爷,属下觉得……"沈长青斟酌着措辞,"她不像苏家养出来的。"
"本王也觉得。"萧夜辰重新拿起笔,"但不像归不像,查不出问题就不算数。继续查。"
"是。"
沈长青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长青。"
"属下在。"
"她换药的时候,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伤口愈合很好,没有感染。"
萧夜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握笔的手指,不再是那种冷冷的青紫——炭盆烧得旺,屋里暖。
苏锦瑶回到正院,青竹迎上来,脸色不好看。
"王妃,沈侍卫是不是拦您了?我看见他拔刀——"
"没事,他是我呢。"
"试?那可是真刀!"
"真刀,假砍。"苏锦瑶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忠心,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
她放下杯子,眼里有一丝冷意。
"下次再有人拿刀对着我,我不会只是站着不动。"
青竹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王妃说的"不会只是站着不动"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最好永远别有人再试。
苏锦瑶把水喝完,翻开药典。
她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对青竹说:"去问赵侍卫,王爷的腿伤是哪一年中的毒箭,箭在何处。"
"这……王爷不让问啊。"
"不是问王爷,是问赵侍卫。他在王府待了几年,总听到过什么。"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半炷香后她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赵侍卫说,三年前北疆平叛,王爷在定远关外中了冷箭,箭在左腿,入骨三分。军医拔了箭,但毒进了骨头,当时清不净。后来腿废了,毒也没解,三年间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重。太医院看过,说毒入骨髓,无药可救。"
苏锦瑶闭上眼。
毒入骨髓,无药可救。
太医院说的,不一定是错的——以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骨髓里的毒确实难清。
但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苏锦瑶翻开药典,找到"蛇毒""箭毒""乌头"的条目,一条一条比对。
她需要更多信息——脉象、舌象、伤口形态、发作时的症状。
但她不能问,不能看。
那就等。
等他毒发。
她最不想等的就是这个,但有些病,不发作的时候反而看不透。
苏锦瑶合上书,看着窗外的天色。
暮云低垂,要下雪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最后一台手术,也是冬天。无影灯下,她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了一眼时钟,然后心口一疼,倒在了手术台上。
这辈子,她不想再倒在任何地方。
一个都不想。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