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针扎在左腿的足三里。

银针入，萧夜辰的腿猛地一抽，脚趾蜷起来。

"忍着。"苏锦瑶的手没动，针稳在原位。

第二针，阳陵泉。第三针，承山。三针沿小腿外侧排列，像三颗钉子钉在毒线的通路上。

萧夜辰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额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枕上。他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但没有出声。

苏锦瑶看了一眼他的脸，没说"疼就说"，这种话对一个硬扛了三年的人没有意义。

第四针扎在血海。这一针下去，萧夜辰闷哼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沈长青上前一步："王妃——"

"退后。"苏锦瑶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疼说明针到位了。毒线走到大腿，血海是必经之，不扎这针，今晚的功夫白费。"

沈长青退了。

苏锦瑶把第五针拿起来，这比其他几长一寸，也粗一分。她把针尖在灯上又过了一遍，然后看向萧夜辰。

"接下来这一针，在气海。下腹。"

萧夜辰的眼睛半睁半闭，汗把头发黏在额上，但他还是听清了。

"扎。"

一个字，脆。

苏锦瑶低头，左手按准位，右手持针，稳稳刺入。

针入气海的一瞬，萧夜辰的整个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沈长青扑上来按住他的肩膀，苏锦瑶的左手同时压住针尾，不让针晃——针在体内晃动会伤及脏腑，这是铁律。

"别动。"她说，"针会引气行血，现在毒开始往回走了。你的腿会发热，这是正常的。"

萧夜辰的左腿在颤抖，皮肤上那条青线——在肉眼可见地变淡。

从部往下，像被擦掉一样，一寸一寸退回膝盖。

苏锦瑶看着那条线腿，手一直稳在针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炷香，可能更久。她的额上也出了汗，但不是疼的，是专注的——施针需要调动全部精神，一分神就可能出差错。

终于，青线退到了膝盖以下。

苏锦瑶松了一口气。

"毒暂时被回下肢了。入心的危险解除。"

她开始起针，一一，每一起出来都用棉布擦过，按住针孔。起最后一气海的针时，萧夜辰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像一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靠在枕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

脸色还是白，但嘴唇不再发紫，指尖的青色也退了大半。

沈长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三年了。每次王爷毒发，他只能站在外面守着，听着里面咬牙硬扛的声音，什么都做不了。太医院的人来了，开些温补的方子，喝下去没有用。王爷说不让请太医了，因为没用。

但现在——

有人把毒回去了。

苏锦瑶把六银针收好，擦净放回布包。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长青伸手扶了她一把。

"多谢。"苏锦瑶站稳，活动了一下手腕，"给他喝点温水，不要喝茶，不要喝酒。今夜不要再动那条腿。明天我来复诊。"

她说完转身要走。

"苏锦瑶。"

她停下。

萧夜辰睁着眼，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之前是"苏家送来的那个"，后来是"你"，再后来什么称呼都没有。

现在——苏锦瑶。三个字，全名，没有添任何前缀和后缀，像叫一个对等的人。

苏锦瑶回头。

萧夜辰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他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像一块石头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更深层的东西。

"你说的对，"他说，"不是寒症。"

苏锦瑶看着他，没笑，但眉眼松了一点。

"明天开始，我要系统地看你的病案。你记的那些，不够。"

"你要什么？"

"你三年间用过的所有药的药渣，如果还留着的话。还有——你中箭那天的军医是谁，人在哪里。"

萧夜辰沉默了两息。

"军医死了。中箭后第三天，营帐失火。"

苏锦瑶的眼神冷了一瞬。

"那就更要查。"她说，"你的人，比毒更危险。"

萧夜辰没说话。

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试探。

是一个战士看另一个战士的目光。

苏锦瑶出了卧房，走回正院。夜风很冷，她打了个寒噤——方才施针时出了太多汗，现在冷风一吹，凉透了。

青竹在正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小跑上前："王妃，怎么样？"

"压住了。"苏锦瑶进屋，坐到桌前，"青竹，明天帮我备几样东西——白酒、净的麻布、木炭，越多越好。我还要一支铁针，最细的那种。"

"铁针？缝衣裳的？"

"不。做手术的。"

青竹不知道"做手术"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王妃的眼睛，比灯还亮。

她头一回觉得——王妃要一件大事。

苏锦瑶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

她写的不是药方，是计划。

第一步：压制毒性，争取时间。

第二步：确定毒物成分。

第三步：找到解药或者清除毒素的方法。

第四步——

她停笔。

第四步：查出谁在三年前中了这枚毒，谁在三年后还想要他的命。

这不是医生的活，但她是萧夜辰的"借主人"。

借住的地方着了火，她不能看着不管。

苏锦瑶把纸折好，压在药典下。

窗外，雪终于落下来了。初雪，细细密密，落在青砖上就化了。

她想——这人还有救。

那就救。

她是医生，见死不救，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