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谦带来的脉案写了一个人的病史。
兵部一个老侍郎,六十二岁,三年前开始浮肿。从脚肿起,后来蔓延到腿,再到腰。赵谦按水肿治,用利尿的药,吃了一年,浮肿消了。但停药就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第二年加了温肾的药,效果更差。到第三年,老侍郎连路都走不了了,腿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赵谦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方子,没有一个管用。
"老夫把脉看了不下二十次。"赵谦说,"肾脉沉弱,脾脉也虚。按脾肾两虚治的,补了三年,越补越肿。"
苏锦瑶把脉案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您给他搭脉的时候,有没有听他的心?"
"心?"
"心跳。用竹管贴在口听。"
赵谦摇头。脉诊是太医院的看家本事,谁会用竹管听?
苏锦瑶从药箱里取出那竹管:"您这个病人,问题不在肾,在心。"
赵谦的脸色变了。
"心源性水肿。"苏锦瑶说,"心脏出了问题,泵血能力下降,血液回流不畅,体液淤积在下肢,所以从脚开始肿。您按肾治,治反了。"
赵谦张了张嘴,又闭上。
"心脏怎么能引起水肿?"他问,"老夫从没见过这种说法。"
"您给他吃利尿药,浮肿消了。但停药就复发——因为子在心脏,心脏不恢复,水肿不会消。温肾的药更不对,肾没问题,补什么?补多了反而加重心脏负担。"
赵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
"你说心的泵血能力下降,这个……老夫无法验证。"
"能验证。"苏锦瑶把竹管递给他,"去找那个老侍郎,把竹管贴在他左,听心跳。如果他心跳不规律,有时快有时慢,中间还有停顿,就是我说的。"
赵谦接过竹管,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确定?"
"不确定的话,我不说。"苏锦瑶把脉案推回去,"赵太医,您要是还不信,我们打个赌。"
赵谦抬眼。
"赌什么?"
"您去听。如果是心脏的问题,您输我一个药方——治心源性水肿的方子,由您来拟。如果您拟的方子治不好,我来拟。"
"如果老夫听到的心跳是正常的呢?"
"那是我判断错了。义诊摊子我撤,从此不再说赵太医一个不字。"
赵谦盯着她。
二十岁的姑娘,嫁到残王府没几个月,在街头摆摊给人看病。一开始他以为不过是富贵人家消遣积福,看个新鲜。来了三天,他的看法变了。
这个女人的医术不是从哪本医书上学来的。她的诊断逻辑自成体系,跟前朝当朝所有医典都不一样。但她的方子管用——这一点他亲眼见过。
"好。"赵谦把脉案收起来,"老夫赌了。明天去听。"
赵谦走了。青竹凑过来:"小姐,万一他听不出来怎么办?"
"他听得出来。"苏锦瑶说,"那个老侍郎的心跳很不规律,竹管贴上去就能听到杂音。赵谦行医四十年,耳朵比一般人灵。"
"那您为什么还跟他打赌?"
"因为我不打赌,他不会去验证。"苏锦瑶收拾药箱,"一个老太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听一个年轻女人说'你治错了',面子上过不去。打了赌,他就有台阶下——不是他信了我,是赌约在身,不得不去。"
青竹恍然大悟。
两天后,赵谦来了。
他来得比前几次都快,脚步也比前几次急。进门后没寒暄,直接把竹管放在桌上。
"老夫听了。"
"结果呢?"
"心跳不规律。跳三下停一下,有时跳快,有时跳慢。中间有一段杂音,像水过石头的声音。"
苏锦瑶点头:"心房颤动。心脏的泵血效率下降到正常的一半,体液淤积在下肢,就是水肿。跳三下停一下,停的那一下心脏没有有效泵血,血液在心房里淤积,时间长了会形成血栓。"
赵谦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三年。他治了三年的病,方向完全错了。不是脾肾两虚,是心脏问题。他给老侍郎吃的那些补药,不但没治好病,反而加重了心脏负担。
"老夫输了。"赵谦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牙关咬得很紧。
"输药方。"苏锦瑶提醒他。
"老夫拟不出来。"赵谦承认了,"治心脏的水肿,老夫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子。"
"那我拟。"
苏锦瑶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方子。主药是茯苓、桂枝、丹参,配合白术和泽泻。
"茯苓白术健脾利湿,桂枝温通心阳,丹参活血化瘀,泽泻利水消肿。"苏锦瑶一边写一边解释,"这个方子的关键在丹参——前三个太医都会用,但加丹参是为了改善心脏的供血。心脏的毛病归到底是心肌供血不足,光利水不解决本问题。"
赵谦接过方子看了三遍。
"丹参……老夫没用过这味药治水肿。"
"因为没人在水肿的方子里加活血药。"苏锦瑶说,"但如果子在心脏,活血就是治本。"
赵谦把方子折好,揣进袖子里。
"老夫去试。"他站起来,"若这个方子有效——"
"有效的话,赵太医欠我一个人情。"苏锦瑶笑了笑,"到时候我找您要。"
赵谦看了她一眼,拱了拱手,大步走了。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老侍郎的浮肿消了。吃了苏锦瑶的方子五天,腿肿退了三分之一。十天后能下地走路。半个月后浮肿基本消除,心跳也比之前规律了。
赵谦那天没来城南。他直接去了靖王府。
门房通报后,苏锦瑶在前厅接待了他。赵谦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既有被折服的坦诚,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方子有效。"他开门见山,"老夫服了。"
"赵太医言重了。"
"不。"赵谦坐下来,"老夫行医四十年,今才知道自己有眼无珠。阁下——不,王妃的医术,远在老夫之上。"
苏锦瑶摇头:"不是在您之上。是路子不同。我学的医术跟大齐的医术体系不一样,有些地方我能看到您看不到的东西,但有些地方您比我强——比如药方的加减变化、药材的炮制火候,这些我经验不足。"
赵谦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你是在说真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赵谦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活了六十三年,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见过无数自称神医的江湖骗子。你是头一个让老夫心服口服的。"
他站起来,正式行礼。
"赵谦,此后愿与王妃切磋医术,互通有无。"
苏锦瑶站起来还了一礼。
"赵太医客气。以后有什么疑难病例,尽管来找我。我这边治不了的,也请太医帮忙看看。"
赵谦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说:"老夫回去后查了三天医典,没找到耳石、肺吸虫、心源性水肿的任何记载。这些说法是从哪里来的?"
苏锦瑶看着他。
"从我师父那里学来的。"她说,"我师父已经不在了。"
赵谦看了她半晌,没再追问。
他走了。苏锦瑶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青竹跑过来:"小姐,您赢了!"
"不是我赢了。"苏锦瑶转身回屋,"是赵太医赢了。他肯认错,比一百个药方都值钱。"
"为什么?"
"因为京城太医院的老大开始认可我的医术了。以后我给人看病,不用再被人说是'闺阁女子懂什么医术'了。"
苏锦瑶走进药房,把门带上。
药桌上摊着萧夜辰的解毒方案。三步计划的第一步——排血毒,药材已经备齐,天山雪莲也在。
赵太医的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该处理萧夜辰的毒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毒不等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始第一步排毒,萧夜辰的旧伤就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