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晓啊,你这孩子动静闹得挺大的。
李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慢地从人群之后走了过来。他没有看瘦弱的男人也没有看他周围的人群和围观者们的眼光停在慕容林晓摊子上的那些修补过的家具以及几个福袋之上嘴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笑。
瘦削的男人见了李建国后,脸色更加难看,缩着脖子想钻到人缝里去。
李老师,慕容林晓的眼睛一亮,心里那点因为税务文件而产生的不安渐渐平静下来,“您怎么来的?”
路过的时候听见挺热闹的。李建国背着手走到摊子前,拿起一个福袋掂了又放回去,“嗯,艾草味正、朱砂也纯。”石头粉……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慕容林晓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深邃而冷静的眼神“晒得比较通透”
慕容林晓心里咯噔一下。李老师这句话……是理解了她的胡言乱语,还是另有其因?石头粉中掺入了一点奇石磨碎后剩下的粉末,并不多,在灵脉滋养过的奇石上哪怕只有一点也不同寻常。
李老师,您给评个理吧!王大柱见到熟人就提高嗓门说,“有人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林晓妹子。””
评理?李建国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环顾了一下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之后就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退到人群边缘、想跑又不敢跑去明显的瘦削男子身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东西好不好……他停顿了一会儿后意味深长地说:“老天爷在看着呢。”
轻飘的语气就像石头砸进水里一样。那瘦小的男人再不敢停下了,低着头飞快地穿过人群走了出去。
风波就此被李建国四两拨千斤地平息了。围观的人看到老教师这么说,心里的疑虑就少了几分,在摊位前又热闹起来。头偏西的时候收工算账时慕容林晓数了一下扣掉成本之后净赚了一百多块比她预想的好一些
李老师,今天多亏了您的帮助。慕容林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真挚地道谢。
李建国把她扶起来,摇摇头说:“你脑子挺活泛的、肯点杂事的人我不希望你们出问题。”他压低了声音,“不过丫头树大招风啊。今天当众揭穿赵强的小把戏之后,他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罢休吧……”
慕容林晓的手上顿了一下:“您说的就是……”
县里有人。李建国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装钱的布包上停顿了一下,“赚钱是好事,但是也要想一想怎样才能保住这些钱。”回去吧这两天……注意点。”
怀表贴在口的位置,又略微变热了。
慕容林晓心里因为赚钱而产生的快乐瞬间就被一股沉重的预感给压了下去。
※※※
预感成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第二天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在慕容家早上才修过门闩的破木板大门又被敲响。
不是像张二狗那样用力拍打,而是“叩、叩、叩”三声,没有急促的感觉,并且有种规矩的味道。但是每一次敲击都会给人的心脏带来强烈的震动。
慕容小花正在洗菜的时候,水瓢掉进盆里了。灶房里的李秀英探出头来,脸色很不好看。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的慕容刚把香嘴叼在嘴里停顿了一下。
慕容林晓从自己的小隔间里走出来,手心有点出汗了,但是脚步没有停顿。她走到院门之后深呼吸一口气:“谁呀?”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平板无波的男人声音,并且带有城里人特有的口音:“开门吧,有事找慕容林晓。””
不是赵强,也不是张二狗。
慕容林晓和从堂屋里走出的李秀英对视一眼,李秀英才气全无。慕容刚猛地站起身来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就要去抄门后顶着个杠子。
“爹”,慕容林晓低声喝止,摇摇头。躲不过的。
她拉开门闩,轻轻地把门打开。
门外有两个人。前面那个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的是灰色的确良衬衫,熨烫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样子也挺严肃认真,脸上没有表情,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一个蓝色工装裤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黑色的人造革包眼睛锐利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灰衬衫的男人把目光放在了慕容林晓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你是慕容林晓吧?””
我是。你是谁?
我姓郑,可以叫我郑事。男人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在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慕容林晓眼前晃了下后又收了起来,“受人之托来跟你谈些事情。””
没有说明受谁的委托,但是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和清河镇格格不入的那种冷硬的气息。
“进来吧。”慕容林晓侧身让开,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郑事走进院子后,先看看破旧的房屋、简陋的农具,再看堂屋门口一脸警惕地站着的人慕容刚。他没有进到屋里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屋子太脏了就走了出来。
事情很简单。开门见山,语速平缓但带有一定的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手里有多少不属于你的东西——一块旧怀表、两本讲风水杂学的破书以及从后山上捡到的一块石头。”这些东西有好多人很感兴趣。二十四小时之内把东西交出来就行了
慕容林晓心里一紧,果然来是为了这个的!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郑事你说的是……我不太明白。”怀表是祖传下来的、书是从废品站买的旧书籍而石头只是普通的石头,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兴趣。
郑事扯了下嘴角,那不是笑:“明人不说暗话。”慕容林晓最近挺能折腾的摆摊赚钱还学了些……旁门左道的小把戏。他目光扫过慕容林晓口处的衣服,在那里藏有一个怀表,“但是有些东西是不应该碰触到的。”交出来吧!你们家欠我的债,有人可以替我求情缓一缓。“以后你的小摊也可以安安稳稳地摆下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但更加冷酷:“如果不交的话……当年慕容刚欠刘老黑那点事可不止一个人记得。”镇上的税务所对于你的无证经营、偷税漏税的行为也很重视。还有妹的情况,“她好像在小镇中学读书?”女孩子走夜路不太好,容易出意外。
慕容刚再也忍不住了,红着眼睛吼道,“你他娘的放屁!”拿起顶门杠就要冲过来吓唬女儿?老子跟你拼了吧!
“爹!”慕容林晓、李秀英一起叫着去拦。
穿工装裤的年轻男子一动,立刻挡在了郑事前面,目光冷峻地盯着慕容刚,双手垂于身侧却让人感觉随时可以拿出什么东西来。
郑事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好像慕容刚的怒吼不过是在耳边掠过的一阵风。“拼?”嗤笑一声后就带有一种轻蔑的态度,“慕容刚你认为你能比得上谁呢?当年那些烂账真的翻出来的话可以坐几年牢。还有你的老婆孩子到时候由谁来照顾。”
慕容刚被他话中的寒意冻得浑身一颤,手中的顶门杠微微发抖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但是还是没有往前冲。
李秀英已经哭出声来,紧紧抓住慕容刚的胳膊:“他爹别……”
慕容小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强忍回去看着慕容林晓。
慕容林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手指头掐进掌心。威胁、的威胁!债务、经营、家人安全都被对方拿捏得很准很狠了。这不是赵强能办得到的事情,他背后所谓的“县里”的关系出手了。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硬顶肯定不行了,对方已经做好准备,并且实力差距很大。服软?把怀表、古书、奇石都交出去了吗?这是她在世界上立足以及改变全家命运的唯一依靠!如果将它交给别人的话就等于给敌人送上了刀柄一样自己只能任人宰割。
郑事,”慕容林晓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后才觉得还算平静,“您说的这些太突然了。”东西……有些是捡来的,但是价值不大。如果您有兴趣的话,请告诉我是谁以及为什么感兴趣?不然我心里没底,也不敢随便把家里人的东西给人吧。
她是在试探,还是在拖延。
郑事看了她几秒钟,觉得有些意外于她的沉着。为什么想看呢?他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带有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说,“有的老东西沾点土气、有年头了,在不懂的人手里就成了糟蹋。”至于……不用知道吧。“你只需要记住,二十四小时之后就是明天这个时候的东西就可以了”镇东的老槐树底下有人接。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那工装裤的年轻男人冷冰地看着慕容家的人一眼后就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郑事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去看一眼就离开了。规矩一点,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对别人好。”
院门被他随便一关,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哒”。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李秀英压抑的啜泣声,以及慕容刚粗重地喘息着的声音。
“姐……”慕容小花带着哭腔叫了一声。
慕容林晓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慌乱的感觉,只有破釜沉舟般的冷静。都进去吧。“她说得不大声,但是很有力量。”
堂屋中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四口之家的脸色都不太好受。
狗的,太过分了!慕容一拳砸在炕沿上,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跟他们拼吧!”大不了换一条命。”
用什么来拼搏?李秀英哭着说,“你没有听人家说过吗?”翻旧账可以坐牢,还有小花……我的小花了……她又开始哭泣了。
慕容小花也流下了眼泪,但倔强地抹了把脸:“我不怕!他们敢来我就……就喊!”
喊有什么用?慕容刚很不耐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说:“林晓,你说吧!怎么办?”真的把东西给他们吗那可是……那是你的…………
他想说那是你弄来的宝贝,但是具体是怎样的东西他也讲不清楚了,只知道自从有了这些东西之后女儿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家里也似乎有点希望。
慕容林晓没有马上作答。她走到窗边,用破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下。夜色渐深,在院子里黑漆一团的地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怀表贴在口上很平稳地放着,温热的感觉一直传出来奇石被放在她的口袋里也散发着微弱的气息。
不能交。
交出去就是认输。不但失去了崛起的资本,而且还会让背后的人发现这些物品的价值,并引发更大的贪婪和灭口的风险。对方现在只需要得到这些东西就可以了,如果知道这是能够让人获得非凡力量的东西的话,“要”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可以不交,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对方所说的话变成事实就有可能发生。刘老黑的、税务所的刁难以及妹妹上学路上的安全问题……任何一个都会把刚刚有了一点好转的家庭彻底拖垮。
“爹、娘、小花,”慕容林晓转过身来面对油灯坐着背对着它,在阴影中藏在后面的是脸上的表情,“东西不能给。”
“可……”
没有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