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林晓蹲在废品站的墙角,盯着那一堆收音机残骸和锈迹斑驳的手表壳子的眼睛里透着探照灯一样的光。心跳扑通作响,在脑中打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大爷,”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打盹的老头旁边,“这些……破烂的收音机和手表零件可以卖多少钱?”
老头把眼皮掀开,望了她指的方向一眼之后又看了看她的衣服洗得发白的样子,懒洋洋地说:“那堆啊?”作为废铁称的话五分一斤。你要买就给十来块钱吧,全收下。”
五毛钱!
慕容林晓差点没憋不住笑出来。她强装镇定,从贴身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几张毛票数出五角钱递过去。“成啦,我收下了。”
老头收了钱后,就挥挥手说你自已搬吧。
慕容林晓也不嫌弃脏,脱下外套铺在地上之后把收音机铁壳、木质外壳散架了的几个破手表壳以及旧电线和一些看起来像电容电阻的小零件一起包进自己的大衣里打了一个结实的大包袱。
包袱很沉,把肩膀都勒得疼了。但是她心里暖洋洋的,并不是破烂而是金疙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才艰难地把包袱抱回家。
李秀英正在灶房里烧火,看见她灰头土脸地扛着一个大包袱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晓啊你这是怎么弄的?不是说不可以再做危险的事情了吗?”
“娘,这次应该不会有危险了。”慕容林晓把包袱小心地放在墙角上揉着发酸的肩膀说,“这些破烂我看能不能卖点钱修一修。””
慕容刚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在看了一眼鼓囊囊的包袱后嗤了一声:“破烂中还能摸出金子来?”净些没用的事!”嘴上这么说倒也没有之前那样大吼大叫了,转身就回屋里躺下了。
慕容小花凑过来,用脚尖踢了下包袱:“姐这是什么东西?”恶臭味。
宝贝。慕容林晓冲她眨了眨眼,把包袱解开。
看到里面一堆锈铁壳、烂木头、破线头,慕容小花嘴角一撇:“嘁,还是挺脏的。”转身就出去玩了。
李秀英担忧地望着,张了下嘴之后叹了口气,在灶膛里加了一把柴火。
慕容林晓并不在意。她找了一个破盆子,打了一些水来清理这些“宝贝”。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锈蚀得很厉害,有些螺丝已经无法拧动了。家里只有一个老掉牙的螺丝刀头都已经磨平了,还有一把小锤子。她对着收音机铁壳反复比较了一阵后才勉强拆开它来。里面更是惨不忍睹,线路板都烧黑了,几个电子元件一看就坏了,喇叭只剩下空洞的声音。
手表壳子就更糟糕了,表盘玻璃已经碎裂开来,并且指针也变得弯曲不平。
她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这些零件发了一会儿呆。现在的记忆中所学的电路知识,在面对实物的时候就有点吃力了,而且是年代久远、破烂不堪的东西。知道原理和能够用简单的工具修好是有区别的。
一股熟悉的挫折感又慢慢涌了上来。
稳住,我们一定能赢……”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咬了下嘴唇。靠自己这点家底是不行的。要请外援才行
第二天早上,慕容林晓揣着两个昨晚省下来的食物出门了。目标就是村东头李建国家的地方。
李建国正在院子里悠闲地打太极拳,一招一式颇有仙风道骨之感。慕容林晓探头进来的时候他收了势拿起石桌上的毛巾擦了一下汗。
李老师早上好,慕容林晓脸上堆满了笑。
“嗯”,李建国看了一眼她,然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事的话就不用去三宝殿了。”说吧,在哪儿碰上了什么麻烦?
“嘿嘿,李老师你的眼力很好。”慕容林晓凑到两步之内搓了搓手说,“那个……我想向您借用一些工具。螺丝刀、小钳子、镊子最好带上万用表?她记得李建国是文化人,以前好像搞过无线电。“
李建国捻着胡须,打量了她一眼:“工具我有。”但是你想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倒卖香烟布料的营生要用上吗?”
“我想换别的东西,”慕容林晓含糊地说着,并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从废品站买了一些旧收音机的零件来尝试修复一下。”
“哦?”李建国眼镜片后眼睛一亮,好像有了兴趣,“修旧收音机怎么样?你知道这个吗”
“懂一点,以前……呃,瞎看过点书。”慕容林晓马上说,“就是缺少一把好用的工具,在家里那把螺丝刀都快变成铁片了。”
李建国没有马上答应,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茶后才说:“工具可以借给你。”但是修这些东西光有工具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点“灵性”。怀表还在吗?带了没?”
慕容林晓心里一惊。怀表是贴身放在哪里的呢?李建国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她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怀表?”哦,您说的那个啊……在家里的话就是一件旧东西了,是我娘留下的念想。说着的时候手不由自主地往口袋的方向按了一下——怀表正贴在她的口上。
李建国看着她的小动作,没有戳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念想啊……好吧,你等着吧。“他起身进了屋后不一会儿就拿出一个掉漆的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整齐摆放着螺丝刀、钳子、镊子等小工具以及一块老式的指针万用表。”
“用完后把盒子还给我。”李建国给她的盒子里塞了很多东西。
“谢谢李老师,你帮了大忙!”慕容林晓接过盒子后兴奋不已,怀表的问题已经暂时被喜悦所掩盖。她马上转移话题,“李老师,修收音机最重要的注意什么?”
李建国又坐下来,眯起眼睛说:“最重要的是‘倾听’。”听一听它哪里沉默了、哪里在呻吟。零件是死的,但是电流穿过的时候它是有路可走的。要找到断开的地方并接上。“他说得有点玄乎,但眼神很认真。”
慕容林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工具箱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李建国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自言自语道:“怀表……废品站里的零件……这个孩子嗅觉倒是挺灵敏。”但是这条路不好走啊。
有了顺手的工具之后,慕容林晓“废品翻新大业”的发展总算有点起色了。
她把自己关在里屋,废寝忘食地折腾。先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掉铁壳上的锈迹,露出原本的金属光泽。木壳开裂的地方粘上一些碎木屑和胶水勉强贴合平整。清理机芯最麻烦了,要用镊子把污垢慢慢剔除净之后再用酒精擦拭一遍,并且有些小齿轮已经变形需要钳工轻轻矫正一下。
李建国的“倾听”理论她也开始有了一些体会。用万能表测试线路,不通的地方就是“沉默”的地方;接通电源(她用电线从家里拉来灯头连接起来,并且非常危险又心惊胆战),喇叭里发出刺耳的声音或者完全无声都是“呻吟”。
坏掉的电容电阻,她据自己的记忆以及万用表来判断,在那堆破烂零件中寻找可以替代它的。找不到完全一样的就试着把参数接近的部分拼凑起来。
过程很枯燥,失败也是常有的事。好不容易发出一点声音了之后就跑调或者噪音很大。一个小零件焊接不好就会前功尽弃手指被烙铁烫出了好几个水泡眼睛因为长时间看小件而酸痛流泪
慕容刚偶尔晃进来,看见她满手油污对着一堆破烂发呆的样子就哼了一声:“瞎耽误工夫。”而小花时不时地趴在门口看上一会儿后又觉得没意思便跑开了。李秀英把饭菜热在锅里,夜里起来给她披件衣服也就罢了。
三天之后,慕容林晓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外壳磨得半新、勉强可以收听两个台、杂音较大的旧收音机;两只表壳擦得很亮的老旧手表(走时准不准另说),其中一只换了新的表盘玻璃,并且把指针调直了,上好发条后就可以咔哒响着前进的老式机械腕表;还有一个用废旧电线、开关以及几个灯泡拼凑而成的小台灯。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已经没力气了。但是看到这三件“作品”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丑了一点……但是可以卖一些钱吧?””
第四天,清河镇的集市。
慕容林晓没有去上次卖布料的地方,那里很热闹,在一个比较安静但靠近五金杂货摊的角落里摆上了她的三件“宝贝”。旁边还贴了一个小纸板上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旧物翻新、实惠耐用、七天不满意包退换。””
打开收音机,调到有杂声但可以听清讲话的地方,并把声音放小一点。滋啦的声音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了。
但是过来的人,眼神里大多是带着怀疑的。
小姑娘,你这是自己攒的吗?能用得着吧?一个穿工装、手上有老茧的大叔蹲下来把收音机拿在手里掂了又量。
“大叔,您放心”,慕容林晓脸上挂着笑容说,“我给它重新打磨了漆面,并且把坏掉的零件也换掉了。”能出声儿吗?就是年头久了有点杂音影响不大。胜在便宜啊!新的至少要一百八十块吧,我的这个你给我三十块钱拿走!”
三十岁怎么样?男人摇头说,“自己弄出来的,谁知道用多久就坏了。”二十块钱了不能再多了。
“大叔,二十块钱我都拿不到手了。”慕容林晓苦着脸说,“您看这手艺、用料……二十五!再少我就卖不掉了。七天之内出了问题就来取货吧!”她拍着脯保证。“
男人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台灯虽然粗糙但是确实亮着的灯光之后点了点头:“成吧!二十五就二十五!”不过小姑娘啊,话是你说得哦,七天”
一言为定!慕容林晓心里很高兴,但脸上却很严肃。
开业了,信心倍增。
卖手表的时候费了些口舌。两个表,一个十五元、另一个十二元被她卖给了一个想买表但是觉得新的太贵的年轻工人以及一位想要给家里老人看时间的老年妇女。最顺利的是卖台灯了,八块钱就被一名学生模样的男孩买了去晚上看书用。
零零碎碎的,她今天入账六十块钱整!再加上之前卖香烟、布料攒下的二十来块,她的手里第一次有了超过八十元的大钱
摸着口袋里厚实的一叠毛票和零散的硬币,慕容林晓觉得自己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天色渐渐变暗的时候她哼唱出不成调子的歌曲然后收摊离开。
慕容家的丫头?旁边有一道耳熟而带点痞气的声音传来。
慕容林晓心里一紧,回头望去。是个穿着皱巴巴灰夹克、满脸横肉的男人叼着烟眼不善地看着她。她是认识的,在镇上名声很大的混混之一,刘老黑手下的一名打手叫疤子。
疤子哥?慕容林晓挤出一丝笑,手里攥着包袱皮。
记性好。“疤子吐出一口烟圈,走过来两步低着头看她的摊位还没有收起来,冷笑一声,“行啊,搞破烂也能卖钱?”看来强哥说的没错,你这丫头脑子有点歪门邪道。”
慕容林晓没有说话,心跳很快。
疤子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刘爷让我转告你一声。”月底就剩十天的时间。本金加利息一共三百五十元钱,一分也不能少他停顿了一下,并用刀一样的眼神在慕容林晓的脸前扫了一眼,“刘爷还说这几天看你蹦跶得挺欢,提醒你要把钱好好准备一下,别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到时候如果拿不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