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指节发白，青筋突起。她深吸一口气之后就松开了拳头，并且揉了揉太阳感觉有些酸胀。
“稳住，我们能赢。”她对着家里破旧的镜子自言自语地说。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比刚穿过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但是脸色还是发黄着呢，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洗得透明了。
天还没亮，灶膛里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土坯墙一跳一跃。慕容林晓蹲在地上，在王大叔那里得到的“瑕疵品”摊开在面前——三块藏蓝色土布边缘有点抽纱、颜色不均匀；五包经济牌香烟也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真的可以开出很多花吗？她自言自语，手上并没有停下来。
先处理布料。她从锅里舀出事先准备好的温水，里面加了一些悄悄在灶台角落中刮出来的、结块的淀粉搅匀了就成了自制浆水。抽纱的地方用细细的小针线沿经纬挑勾拉，把松脱的纱线一一归位之后再蘸着热烫过的浆液刷到修补过的位置以及颜色不均匀的部分边缘上去。
浆水一过，布料的毛躁、色差就被压下去不少了，显得挺括了许多。她又找出了家里唯一的一块铁熨斗——其实也就是一块扁平状的金属，在灶火上烤热之后垫着旧衣服把布料给整平整了。热气蒸腾而出的时候带有一种淡淡的淀粉烘烤后的焦香味道。
“嘿，还真有那么回事。”她拿起熨烫好的藏蓝色布料，在窗前的晨光中抖了抖。垂顺、均匀地在灯光下显示着深蓝的颜色，并且边缘上有一点修补过的痕迹很不容易被发现
香烟就简单多了。只是有点皱，没有破的地方。她用手指轻轻地把每一个褶子都抚平了，并且每个角落都要拉直、压紧一些才好使。又把里面有些松散的烟支重新码齐压实之后再放进去。最后从旧作业本上撕下几张比较净的白纸裁成小条，仔细地将五包香烟捆在一起打了一个精巧的十字结。
“礼盒装，简约风。”她满意的点点头又自嘲地撇了下嘴，“放几十年后就是‘复古瑕疵孤品’要加钱！”
折腾完天已经大亮了。母亲李秀英早就起来熬粥，看着她摆弄那些东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晓啊吃了饭再出去吧？”……可以卖得动吗？
“妈，放心吧！”慕容林晓把新翻的货物小心地包进一块净的老包袱皮里绑好，“我闺女出马一个顶俩！等我把钱挣回来再买肉吃”
她三两口就吃完了稀饭，然后把包袱揣上出门了。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布料按王大叔说的是一块钱五毛一条，她修补翻新之后卖两块五一斤应该没问题吧？三条是七点五元。“香烟原价一包三毛五角、买五送一的整条为一块七八角左右。整理包装后四分钱一支出售，二十分！加起来九块钱半，成本费四十一点五六厘，净赚五十块一二八六！”
五块二毛五啊！在鸡蛋买半价、肉七八块钱一斤的年头里，这可不是小钱了呢！可以吃上好几天啦
她越想就越觉得好，嘴角也不禁上扬了。清河镇距离不远，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到达那里，并且喧闹的人声以及牲畜的味道都会扑面而来。
今天不是大集，但是市场里还是人来人往。她没有去上次那个冷冷清清的地方，而是选择了卖杂和布匹的区域，在那里找到一个不太拥挤又可以被看见的位置铺开包袱皮、把货物摆好。
来吧，看看再说！结实耐用的劳动布料颜色很好看而且不会掉色；经济型香烟味道很足且经久不衰。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摊主的样子吆喝起来。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一开始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个拿着锄头的老汉蹲下身子，摸了摸藏蓝色的衣服：“嗯，料子挺厚实。”多少钱？
“大爷，两块五一条，您摸一摸这手感……”慕容林晓连忙把布拿过去。
老汉捏了捏，又对着光看了看边角，忽然眉头一皱：“丫头，你这布……边上是不是补过的？”纱线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慕容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大爷您眼力不错！这不是补的毛病，在织的时候有点小瑕疵，我特意给您处理平整了，并没有影响使用呢！”
老汉摇摇头把布放下：“唉，瑕疵货啊……算了。”拍拍屁股走了。
慕容林晓嘴角的笑意渐渐地僵住了。
又来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像是镇上工厂里的工人一样看看香烟：“这烟多少钱？”
四毛一包！包装很好，我特意整理过的送人也很体面！”她马上拿起一个展示给顾客看。
男人拿了一包，捏了又看了一下说：“整理过了吧？”这不过是重新包装一下而已。老刘头那儿的新东西才三毛八角。“丫头年纪小的要学一些实在的东西。”说完之后就把烟扔到摊子上去了，然后就转身去隔壁卖旱烟叶的地方买了点货来。
慕容林晓的脸有些发红。她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附近卖针头线脑的大婶、买旧衣服的老太太以及卖旱烟叶的刘老头，似乎都不自觉地朝她这边看去，眼神里带有一种审视的味道，并且还带着一丝……排斥？
她又吆喝了几声，比之前的声音更大了，并且还加了一些“现代营销语言”：“买布送缝补技巧哦！香烟保证口感醇厚！”
结果，看的人变少了。连经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绕道而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来到她的摊位前停顿了一下，拿起布查看一下。慕容林晓正要介绍的时候旁边卖针线的大婶突然开口说：“他张嫂子可别贪便宜！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布染的颜色很鲜艳不均匀的，是不是用了一些不好吃的颜料呢？对孩子皮肤有害！”
妇女一听就马上把布收起来，抱着孩子急急忙忙地走了。
慕容林晓心里生气了，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大婶。但是大娘却跟没事人一样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针线包，并且还在小声地哼唱一首曲子。
她明白了。这不是产品的问题，也不是价格问题。“她是这样的人”，她的行为不符合规矩地闯入了别人已经占领的地盘上破坏规则的行为就是这样的原因。在这里瑕疵品可以卖出去但是不能这么好好的卖掉也不能说的太好了。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吆喝的声音比谁都响亮，看起来也比我聪明一点吧？谁会给你机会呢？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比上次在市场算虚账时更加真实、冰冷。早晨的雀跃和计算此刻显得很可笑。她把衣角攥得紧紧地，手指头发凉了。
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吗？
这时，一个穿灰色涤卡上衣、提着个旧帆布包的中年男人蹲到了她的摊子前。皮肤黝黑的手指粗大，在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油泥痕迹，应该是些机械工作的人吧？
他先把布拿来摸一摸厚度，再扯一下看看力气大不大。慕容林晓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那修补过的地方被拉开。
料子还可以。男人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又拿起一包香烟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这也没受。”就是这个包装……整齐地做什么？给领导送的吗？”
慕容林晓连忙说道：“大哥，自己抽可以、送人也可以！这布料厚实耐磨，活穿最合适！”香烟也是老牌子了，劲道十足
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小同志说话不错。”哪里的人？以前没在市场见过你。
“我是小槐村的。”慕容林晓老实回答。
“哦。”男人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布料，“两块五？太贵了。瑕疵的布料最多值2块钱左右。
“大哥，我已经把瑕疵处理好了，并不影响使用了……跟新的差不多。”
差不多好一些。男人打断她，语气很硬，“新的就是新的是旧的。”你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为了多卖点钱吗？两块钱就可以买一条烟了。烟价也不便宜，每包三毛八角，买了俩。“
慕容林晓心里快速地在计算着。两块布一块五，赚一毛钱。烟三元八角、买两个要七块钱六角、成本是七块钱所以收入就多出一角了。加起来只挣到5.6……比她想象中少了很多。
但是要是再不卖的话……今天恐怕就开不了张了。
她看到男人那种“爱卖不买”的表情，旁边几个摊主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目光也让她心里有些堵。但是下一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脑子里某个地方忽然有了感觉。
大哥，她忽然笑出声来，并不是那种推销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奈、自嘲的味道，“您眼光真准啊……”
男人一愣。
“其实也不瞒您说，”慕容林晓摊了摊手，“这布是我在村里的大叔那里淘换来的瑕疵品，烟也是。”我家的情况……唉，有点困难，在这里倒腾点东西卖几个钱。想收拾得体面一些的话可以多赚一点。“她拿起了那条藏蓝色的布料，并指出了边缘上几乎看不见的小修补处，“你看这个地方有小问题的地方就是这个样子了”。您想要的话两块二一块买走，剩下的给我一毛当朋友吧！就图个开门红。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话很诚恳，带点可怜巴巴的意思，在最后加了一句“交个朋友”。那男人脸上的挑剔神色缓和了一些之后又重新打量了一下慕容林晓洗得发白的衣襟以及真的厚实的布料。
“你这丫头……”男人咂了下嘴，“嘴巴很会说话。”行，两块一就两块钱买一块布。烟来一支尝一下。
成了！
慕容林晓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也笑开了花：“好嘞！谢谢大哥照顾！”布您自己用吧，“抗造”的保证绝对有，请放心使用。烟味不对的话下次再遇见我时我就认你
利索地把布包好，拿着一袋烟。男人给了两块钱给男子。慕容林晓接过带有体温的纸币和硬币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了。
第一笔生意可以看作是一个小小的突破。虽然没有赚到预期那么多的钱，但是那种僵持的局面被打破的感觉也让她精神一振。
之后她改变了一下方式。吆喝还是原来的味儿，但是少了些花哨的内容多了点实在的味道以及诉苦的意思。“有人来看布的时候就指出来哪里有小瑕疵，并且强调不会影响使用和结实程度。”问烟的问题时她说，“跟供销社一个厂子的，只是包装旧了而已”。
陆陆续续又卖出去一条土褐色的布，两块二成交。另一包烟被一个赶车的老汉买走了，三毛九。
太阳慢慢爬上头顶的时候，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慕容林晓摊子上还剩一条藏蓝色布和三包烟。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再打个折扣处理掉，上午买布的机械厂男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包拆开的烟抽着。
咦，大哥这是……慕容林晓心里一紧，会不会是烟有问题来找后账的？
男人点着烟，吸了一口后吐出烟雾：“味道还可以，并没有糊味。”那布让我家的人看了之后也觉得厚实。你这里还有蓝色的吗？
“啊，是！”还剩一条和上午的一样！慕容林晓赶紧说。
好。也拿给我吧。还有那两包烟，一起带走。”男人很直接。
“好……好的！”慕容林晓高兴极了，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包了起来，“布两块一，烟三毛八，一共二十八点六元钱，请您给二十五角五分就好。””
男人给她数了钱，接过包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丫头以后有什么结实耐用的东西就在这片卖就行。”实实在在的不要弄虚作假活的人就实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