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谢谢大哥！慕容林晓冲着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声，心里因为张二狗和怀表发热而产生的不安暂时被小小的成就感给消解了。
她蹲下身子把摊子上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包袱皮里。手指轻轻触碰着口袋里的毛票和硬币，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些。五十块钱应该可以了吧？早上出门的时候数了又数，布料加上香烟去掉给王大叔的钱之后还剩五十二块三七分钱左右吧。在鸡蛋每只价格为0.5元的时代里算是比较大的一笔“巨款”。
但是刘老黑手里拿着的这笔巨款，在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掂了下自己手里的旧包袱皮，里面只剩下一些碎布头、空烟盒。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儿以及远处传来的油炸食物的焦香和牲口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市场快要散去的时候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她又不自觉地往张二狗之前站过的地方看了一眼，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但是被窥视的感觉，就像是背上的蛛丝一样黏在身上拔不掉。
稳住，我们一定能赢……”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后把包袱夹在腋下朝清河镇西头走去。刘老黑居住的地方，在原主的记忆中留有印象的是几间独门独院的砖瓦房，在一片低矮土坯屋中间很是显眼。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外跑过码头，后来回乡放债，手下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算是镇上的一号人物了。
越往西走，房子就越稀少，路也就变得不好走了。土路上坑洼不平，路边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慕容林晓的心跳也随之加快起来，在脚下的每一步都变快着呢
怀表放在裤子口袋里，贴着大腿的皮肤还有点温热的感觉，并不是烫手的那种感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忽略它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以后要说的话上
分期付款……三十元首付……法律风险……邻里意见……她心里又把预案过了一遍。这招是借鉴了现代谈判技巧以及普法节目中的内容，不知道在八十年代的乡镇上面对刘老黑这样的人物时有没有用处。
只能硬着头皮上。
刘老黑的院子没有关上，两扇刷了绿色油漆的木门开着。慕容林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就用手敲了一下门。
是谁？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情绪。
“刘叔，我是小槐村的慕容林晓。”她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沉默了一会之后，传来了踏步声。门被猛地拉开，在门口拦住了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男子的脸庞上青色纹身的地方还有点肉松弛着的眼皮也上下打量了慕容林晓一下。
慕容刚家的丫头？刘老黑眯起眼睛说，“稀客啊。”怎么了，你爹让你来送钱吧。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就有一股很重的烟味。
慕容林晓捏了下衣角，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刘叔，请问我可以进去跟您说说话吗？”关于我父亲借的钱……”
刘老黑哼了一声，侧身让路：“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是收拾得还算整洁，在角落里堆了一些杂物。堂屋的门开着着亮光很暗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放在里面。刘老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一抬下巴：“说吧月底就剩几天了。”连本带利一百二十块你父亲跟你说过了吗？”
慕容林晓没有坐下，站在桌子对面拿出从口袋里出来的钱数了三十块钱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刘叔，这是三十块钱。我父亲……他最近手头实在紧一些，一时半会儿凑不齐这么多钱。“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咱们商量个分期还款的办法？”这三十五块是第一期的，请问下一期的钱什么时候给？剩下的我们会尽快好安排
分期？刘老黑嗤笑一声，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并没有看那三十块钱，“丫头你认为我这儿是信用社还是慈善堂？”白纸黑字的借据上写明月底还清。一分钱都不能少！”
身子前倾看着慕容林晓：“你父亲当初借钱的时候可是拍着膛保证的。”怎么，现在想赖账？
压力就像实质一样压下来。慕容林晓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但是她还是强迫自己坐直身子、语气平静地说：“刘叔，不是赖账。”我们真的遇到了困难。“你得太紧的话……万一我父亲拿不出来怎么办？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吧？”咱们清河镇就这么大，在乡里乡亲的看着呢。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刘老黑的脸色之后继续往下说：“而且现在上面抓得比较紧，民间借贷……利息太高了，出了事也不好。”我们是想好好还钱的，并且需要一点时间。先收下这三十块钱吧，至少能证明我们的诚意。剩下的九十大额我保证两个月之内一定全部归还原款，在此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我都愿意承担！利率按约定来算”
刘老黑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神更冷了一些：“呵，小丫头片子，还跟我讲政策、说名声？”用语言来压迫我？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
老子在镇上放债十几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说一不二！当初你父亲立下字据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还不上的后果？月底一百二十块钱一分都不能少啊否则我就派人去你们家搬东西不够的话就打断他爹一条腿看他敢不敢欠我的钱！”
唾沫星子都快落到慕容林晓的脸上了。她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知道单靠“讲道理”已经不管用了。刘老黑这种地头蛇本不吃这套。
她咬了下嘴唇，心里快速地转着。硬碰硬肯定不行，在家里现在本承受不起这样的折腾。找到他所看重的东西……
刘叔，她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我知道您说话算数，在镇上很有威望。”但是你也知道我父亲这个人……脾气暴躁，并没有什么本事，还喜欢喝点酒。你真的带人去的话，万一他借着醉意闹事和你的手下发生冲突那可就麻烦大了啊？到时候钱的事情也就罢了吧派出所来了之后调查一下，在那个借据上写的利息肯定也经不起仔细的推敲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刘老黑的表情。果然，在听到“派出所”、“利息经不起细算”的时候，他敲桌子的手指就停顿了一下。
慕容林晓趁热打铁，语气也放得更软一些：“刘叔，我们真的不是想赖。”您就宽限两个月吧，全家人都会砸锅卖铁把钱给您凑齐。这三十块钱先收着作为这两个月的“保证金”。到时候如果还不上的话再找我动手也没关系了谁也不好意思说个不字现在急成这样对您的好处也没有……说不定还会让那些等着看热闹、捡便宜的人得意呢。”
最后一句话，她意味深长地说。
刘老黑眯起眼睛，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瘦小的姑娘。他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三十元钱，在手里捻来绕去。
堂屋里的声音小了，只偶尔能听到外面的鸡叫。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黑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了，并且语气也没有那么冲：“丫头，嘴皮子倒是挺溜。”慕容刚那个夯货倒生了个有点脑子的闺女。
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就算收下了。
“行，看你今天能拿出三十块钱来也算有点本事了。”刘老黑往后一靠，“我也是有情面的。月底的时候最少给家里五十块！剩下的七十块再给你宽限一个月。利息……照常。”
慕容林晓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又感到压力增大了。好歹争取到了一点缓冲时间吧？不过月底之前还得再筹五十块钱！
“刘叔，这是……”
“这什么这是？”刘老黑瞪大了眼睛，“就这样的条件，你答应吧！现在你就回去筹钱。”不答应的话我们按原来的办法办！”
慕容林晓知道，刘老黑已经可以做出最大的让步了。再争下去的话就没有余地了。
……好的。感谢刘叔了月底之前再给五十块钱。”她垂下眼睑，答应了下来
刘老黑哼了一声：“记好了，月底！”如果到时候没有拿到钱的话……他冷笑了一下，并未说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另外还有人认为小聪明可以欺瞒过去的想法是错误的，在清河镇这块地头上，龙要盘着睡、虎也要卧在地上。并不是人人都能惹得起你这样的丫头片子。”
他的话里有话。慕容林晓心头一紧，抬头一看。
刘老黑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吧，滚蛋。””
从刘老黑家出来的时候，慕容林晓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摸了一下口袋里只剩下二十多块钱左右的钱财了。怀表依然温热着，在刚才那种细微的变化之外又有了更多的变化但是现在并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些事情。
月底……五十元。加上之前计划要还的债务，她还得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至少再赚七八十块钱才行。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里走，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她的影子也变得很长。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着能不能再卖点东西出去，一会又想起了刘老黑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事你不惹是犯不上的。”赵强……张二狗…………
刚到自己那排土坯房附近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传来“哐当”的一声响动，好像有人把凳子踢倒了，在此之后就是慕容刚才发出来的愤怒的吼叫：“哭啊！只知哭泣罢了！”老子还没死呢。”
慕容林晓停住了脚步，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家里也有问题了，在外面的时候就有麻烦出现的迹象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后，屋内的情景让她眉头一皱。
堂屋地面上放着一把破旧的椅子。母亲李秀英坐在炕沿上，正在用袖子擦眼泪，眼睛红肿得很厉害。妹妹慕容小花靠在墙边站着，双手抱、脸朝一边撇去嘴角向下弯着的样子显得很不服气。
而父亲慕容刚则正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屋子中央，口剧烈起伏着，并且浑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酒气。脚边有一个歪倒的空瓶子。
“爸爸、妈妈，怎么回事？”慕容林晓问道，并且声音很平静。
慕容猛地转过身来，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你还好意思问？”都是你！整天瞎搞，往外跑！现在好了，村里都知道了！说赵强家盯上咱们了！说老子借刘老黑的钱还不起，人家要带人过来抄家伙！”
他越说越来气，唾沫横飞：“老子的脸都被你们给丢尽了！早知道生出这样的败类……”
“他爹！”李秀英哭着喊道，“你少说两句吧！晓晓也是为了这个家……”
慕容刚怒道，“一个女人怎么就不能安心待着呢？”学习人家做买卖什么？看我笑话！现在把赵家都招来了，你知道赵强是什么人吗啊？！”
慕容小花这时也转过头来，对慕容林晓喊道：“就是！姐你以后不要再瞎折腾了行不行？”我在学校里听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太丢人啦王麻子的妹妹还问我家里是不是快要破产了要卖女儿了吧
慕容林晓猛地一抬头看着慕容小花，眼睛里透着一丝冷酷，“家里出事了，也不想着怎么一起扛过去？”只知道埋怨。学校里的闲话比在家里吃不上饭还要重要吧？
慕容小花被她姐突然的严厉镇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眼圈红了起来，转过头去用力地抿着嘴唇。
慕容林晓不再理她，转而对上眼着慕容刚说：“爹，酒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