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河镇到小槐村的土路,慕容林晓走了三四天了,脚底板都快要起茧子了。不是真的去镇政府办事,而是村里村里转悠着看、想事情。“那天从市场回来后就把自己那套‘现代商业计划书’给撕了个粉碎。”
“接地气,得接地气……”她蹲在自家院子的水井边搓洗着那件还算体面的老旧外套时嘀咕道,“李老师说对了,在这里人情比算盘珠子好使。”
口袋里的怀表很沉,贴着她的口。几天后那偶现的灵气波动再也没出现过,摸起来就是一块冰冷发硬黄铜疙瘩。但是她并没有掉以轻心,并没有告诉别人任何事情,在夜里拿出去对着煤油灯看的时候也只是看到了岁月留下的痕迹而已秘密要藏得严实一些才好,更何况这地方看起来很平静其实里面藏着不少东西
她正在拧衣服上的水,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高声的争吵,并且还夹杂着推搡的声音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的一阵闷响。
出什么事了?隔壁的王婶也探出了头。
慕容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苟命要紧,不要惹事……可是吵闹声中她好像听到了邻居王大叔的大嗓门在吼叫着,气得都变了调子了。
啧。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湿衣服扔到盆里之后就开始往那边走起来了。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小圈人。中间的是王大叔,脸红脖子粗的,在他脚边散落着几个麻袋,其中一个破了口子流出一些黑乎的东西像是菜籽一样。对面站着一个穿半新蓝褂的男人,长得很瘦弱的样子,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钱币在唾沫星子里乱飞舞动间几乎就要碰到王大叔的脸皮了。
王老栓,你这叫什么菜籽啊?哎呀?回去种了之后十颗里面出不了一颗苗!这不是坑人吗?退钱!”
“你放屁!”王大叔瞪着眼睛,就像铜铃一样大,“我每年都是这样卖的,别人家怎么就没有问题?”你们的地好贵啊?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不会种苗子给捂死了!
种了二十多年的地,还不会种吗?蓝褂子的男人更火了,并一把抓住王大叔的衣领,“你今天不退钱的话我就跟你没完!”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了,劝架的人也拉不开。慕容林晓挤进人群里快速地看了一眼破口的麻袋、撒出来的菜籽颜色有点暗淡,并不是特别饱满的样子王大叔是村里有名的老实农民但是这批货……嗯可能是存放时间太长了或者受了
两位大叔,两位大叔!消消气啊,“乡里乡亲的”慕容林晓硬着头皮站到两人中间去,在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中暑了怎么办?”
她声音清脆,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子突然进来使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都有点愣住了。
王大叔见到她的时候,大吼道:“林晓丫头你走吧,在这里没有你的事!”
蓝褂子的男人也哼了一声:“就是,小女娃懂什么?””
“我不会种地,”慕容林晓也不生气,“只是看地上那点菜籽颜色有点暗淡而已。”王大叔说这批是去年留下的吗?可能是因为接触到了土壤的原因。
王大叔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去年剩下的呢?”好好地保存着吧!”
“是的,您一定保存得很好吧”,慕容林晓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一遍之后又对蓝褂子的男人说道,“这位大叔你看啊,王大叔也不是故意坑人呢,这菜籽成色可能差一些但是便宜嘛。”你当时买的时候也是为了省钱才买的吗?
蓝褂子的男人皱着眉头问:“便宜?不能长出苗来,再怎么便宜也没有用吧!白搭功夫!”
理儿就是这样的。慕容林晓点点头,脑子飞快地转着。硬碰肯定是不行的,王大叔爱面子不会轻易认错退全款;买家损失了时间还有期望值,在火气上也很足。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眨了眨眼,忽然望向王大叔家院子角落里堆放着的几个老南瓜以及一小捆晒的辣椒。
“王大叔,”她声音柔和了一些,并且带点商量的语气,“您看这件事闹得……这位叔叔生气也是正常的吧?因为耽误了一个季节啊。那这样怎么样呢钱给你一部分就算作是对大侠白白浪费时间的一种补偿了然后南瓜和辣椒来两个老南瓜一小把辣椒送大叔添个菜这老南瓜甜面,煮粥炖菜都香!炒着吃也下饭东西不值多少钱就是表心意您觉得可以吗?”
她又扭头对蓝褂子的男人说:“大叔,你也消点气。”王大婶这个人您也知道的很实在了,也许就是这批种子不小心遗漏掉了。退给您一部分钱,并且拿一些瓜菜回去抵一下债吧。邻居们以后见面都得叫一声好兄弟呀,请问以后买新鲜蔬菜秧苗怎么找人呢?
她这么说,两边都有退路。王大叔只退回一部分钱,并且附带了一些自己院子里不值几个钱的蔬菜,面子上勉强过得去一点,损失也不大。蓝褂子的男人听到有补偿后火气就小了很多了,在最后那句“以后买菜秧”里提醒到他长远来着。”
王大叔喘了口气,看了一眼地上的糟蹋的种子又看了眼慕容林晓带着笑却认真的脸,肩膀稍微低了一些。……可以吧。“嘟囔着”弯腰从裤兜里掏出一些零钱数了一下后抽出一张五角递给蓝褂子的男人,“退你五毛。”南瓜你自己去拿两个小一点的辣椒抓一把
蓝褂子的男人接过钱之后,脸色也变得和缓起来。他看了王大叔一眼后又望了慕容林晓一下,“哼”了一声,并没有说别的坏话直接走到院角挑出两个小南瓜还扯了一把辣椒。
以后要小心一点。临走的时候,他还嘀咕了一句什么来着?
“知道了。”王大叔摆了下手,有点不耐烦的样子但是并没有再吵。
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有打起来,也就三五成群地散了,一边走着边小声议论。
慕容家的这个丫头平时沉默寡言,没想到还挺会说话……”
是啊,两边都劝住了,法子也很好。”
王老栓应该就是陈的,退点钱应该是可以接受的。
人散了,老槐树下就只剩下慕容林晓和王大叔两个人。王大叔回到家里之后就开始收拾破麻袋、洒掉的菜籽还有耳朵红的情况并没有缓解反而更加严重了。
慕容林晓也蹲下身来帮他捡东西。王大叔,你没事吧?
有什么事。“王大叔低声道,过了几秒才抬头快速地看了她一眼,“刚才……谢了啊丫头。”要不然那个愣头青敢动手。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嘛。慕容林晓笑了一下子捡起几颗菜籽在手指上搓了搓,“不过大叔这菜籽……是不是放在灶房边上放久了?有点。”
王大叔停住了,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去年收成好一些,留了一些存着,在灶房后面放了几天没用到就没动过。”没想到吃了没有见识的亏。收拾完东西拍掉手上的土后望向慕容林晓的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感觉,“丫头你脑子挺活泛”
“碰钉子了。”慕容林晓坦然承认,趁机说,“正在考虑换一条路呢。大叔您这种……嗯,稍微有点瑕疵但是又不是完全不能用的东西,在村里或者附近多吗?”
王大叔想了一下说:“那为什么不多一些呢?”菜有卖相差的,粮食有些瘪谷了,编好的筐篓有时候也不均匀……家家用多少都有点,自家用着觉得不好看就不买去了,想要卖掉又没人要,在家里放久了就便宜处理掉了。”
慕容林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么……如果有人专门收购这些“次品”,价格比废料高,但低于优质商品的价格的话,您认为有谁会卖呢?
专门收这个吗?王大叔挠了挠头,问:“收来什么?”自个儿用都够不够。
“换个地方卖怎么样?”慕容林晓压低了声音,“镇上的一些地方,或者更远的集市里头,不挑那么细。”收拾一下东西就好点的价格便宜一些肯定有人要。这里应该有……有点赚的地方
王大叔想了一下后说:“道理就是这样的。”丫头,你想做这个吗?
想试试。慕容林晓坦白道,资金有限只能从边角料入手大叔如果有门路或者知道哪家有这样东西想要出手的话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吗?按收价给您提点辛苦钱,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捎带卖的也可以告诉我
王大叔看着眼前这个丫头,虽然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但是眼睛里却闪烁着光芒,说话条理清楚,并且还帮自己解了围。他咂巴了一下嘴说:“成!俺帮你盯着!”别的本事没有,在十里八乡哪家地里的情况、屋里大概有什么东西我倒是知道一些。”提钱不给钱的先给你找个人帮忙再说吧”
“那我就谢谢您了,王大叔。”慕容林晓心里一松,笑容也变得真诚起来。第一步的信任算是迈出去了。
又说了几句细节,约好明天开始帮忙打听一下,慕容林晓才告辞离开了。走在回家的小路上的时候,在傍晚的风中带着炊烟和田野的味道回来到了小院里。
她的心情比前几天要好一些了。虽然仍然贫穷,债务还是悬在头顶上的一块石头,但是至少找到了一条可能的道路,并且得到了村里人第一个小小的信任。感觉要比那天在市场上算出的虚头巴脑的利润实在多了
就在她精神稍微放松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很细微的感觉从她的皮肤上掠过。
不是风。更像是一层很薄、很小的温水般的波动,在空气中悄然扩散开来。非常微弱,一闪而过,并且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但是慕容林晓立刻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捂住了口上放怀表的地方。
刚才……那是什么?
她屏住呼吸,静下心来去感受。四周只有平常的傍晚喧闹:鸡鸣狗叫、孩子玩耍的声音,在远处河沟里流淌着水声。那股奇怪的气息没有了踪迹。
灵气是吗?清河镇这里微弱的灵气波动存在么李建国老师所说的气运交汇之地是指哪里呢
心脏在腔中咚咚跳动了几下。她不能确定,但是那瞬间的异样感觉非常清晰,并且和触摸怀表时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又……更飘渺、更有层次感。
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存在人们所看到的表面现象。
她正出神的时候,王大叔从后面追了上来,并且压低声音说:“丫头,还有件事情……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爹那边欠刘老黑的钱要还上点。前几天我发现村口有刘老头身边的人在转悠着呢,月底他们催的应该会更急一些吧。“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
慕容林晓心里刚刚涌上来的那种奇怪的感觉,一下子就被更重大的压力给压下去了。她点头表示理解,并说:“嗯我知道,谢谢大叔提醒。””
月底……差不多了。
她捏了下衣角,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但是贴在口的位置上,怀表冰冷的感觉又清晰起来。
经济压力、神秘的感知、暗处的眼线……几道看不见的手,好像从四面八方慢慢围向她以及这个一贫如洗的小家。
慕容林晓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天色渐渐变暗了,在西边还有一抹红霞没有消失。
稳住,对着残霞自言自语道,“得想个办法快点赚到钱。””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后面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在暮色渐浓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