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晃晃悠悠，像风中残叶。小龙女靠在杨过怀里，歇了片刻，抬眸望向石室角落的长案，轻声道：“过儿，把那架七弦琴拿来，好不好？”
杨过顺着她目光看去，见那架古桐琴静静立在案上，琴身漆色斑驳，是林朝英当年遗物。自二人归隐以来，小龙女偶会抚琴遣怀，只是近半年毒性深，便再也没碰过。他心中一酸，却不忍违逆，起身将琴捧来，放在床头小几上，又垫了软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稳些。
“我好久没弹了。”小龙女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冰凉的弦身映着她素白的手指，竟分不清哪个更冷些。她本就指力轻灵，此刻却虚浮得很，拨弄弦轴时微微发颤，调了三次，才将第一弦定准。杨过坐在旁侧，静静看着，喉头像是堵了棉絮，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铮——
一声轻响，琴弦振开，调子缓缓铺开，是古墓中最常弹的《秋宵步月》。当年杨过初入古墓，夜里常听小龙女坐在绳上抚此曲，琴声清泠泠的，像山涧月色淌过石上。那时他总嫌曲子太静，偷摸改几个跳脱的音，被她用玉蜂针轻刺手背。如今再听，调子还是当年的调子，抚琴的人，却已是油尽灯枯。
起初琴声尚稳，渐渐地便缓了下来，音准也微微飘了。小龙女指尖越来越沉，每拨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杨过见状，伸手从后覆住她的手，带着她指尖一起落弦。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凉得像一块冰。
“你从前总嫌这曲子闷。”小龙女声音很轻，混在琴声里，“非要弹什么《笑傲江湖》，吵得玉蜂都不肯归巢。”
杨过喉间微动，低声道：“那时候年少不懂事，总想着往外跑。如今才知道，能安安静静听你弹一曲，比什么都好。”
琴声悠悠，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轻轻折回来。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交叠的手影投在琴上，一深一浅，像回到了少年时，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古墓的口诀。
一曲将终，余音未散，小龙女的手却垂了下去。她靠在杨过怀里，微微喘着气，眼底却很亮，像盛着墓外的月光。
“过儿，”她轻声说，“我死后，不用埋去别处。就把寒玉床当棺木，放在最里面的石室，好不好？”
杨过身子一颤，紧紧攥住她的手：“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小龙女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寒玉床阴寒，能保容颜不改。我守了一辈子古墓，往后也接着守。你要是想我了，就进来坐一坐，跟我说说话。”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墓门的方向，像是能透过厚重的石门，看见千里之外的襄阳城。
“郭伯伯郭伯母待你恩重，”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襄阳若真有危难，你……能帮便帮一把。别因为我，困在墓里一辈子。你是神雕侠，你的天地，不该只有这一方石室。”
杨过再也忍不住，泪水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微微一动。
“我不做什么神雕侠。”他声音哽咽，“我只要你。”
小龙女轻轻笑了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顺着他的眉眼慢慢划过，像是要把这张脸，一笔一刻刻进心里。
“傻过儿，”她柔声道，“人哪有不死的。我先去那边，等着你。几十年一晃就过，很快的。”
话音刚落，“铮”的一声脆响，七弦琴的第二弦骤然崩断，弹在半空，又轻轻落回琴身。
案头的红烛恰在此时最后一个灯花，烛火猛地一跳，随即暗了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火光，奄奄一息映着石室。
小龙女的手，从杨过脸颊上缓缓滑落，轻轻垂在了身侧。
她闭着眼，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呼吸却停了。
琴声余韵还在墓室里悠悠飘着，绕着冰冷的石壁，绕着熄灭的烛火，绕着抱着她一动不动的杨过，一圈，又一圈。
墓外传来玉蜂振翅的嗡嗡声，低低沉沉，像在低声哀鸣。
这一夜，活死人墓里再无半分人声，只有断弦残烛，陪着一室死寂，陪着他，走完了这一生里，最后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