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4:24  ·  所属小说:神雕后传倚天火种

墓中无分昼夜,只凭壁间夜明珠的幽光辨时辰。春寒未尽,石隙间透进的风总带着几分山涧的凉,却吹不散一室宁和。杨过每晨起便去墓后练剑,有时是玄铁剑法,有时是的剑路,剑锋破空之声在甬道里低低回荡;小龙女便坐在石室窗前的石机旁,拈着金针织素帛,身旁玉蜂浆的甜香淡淡漫开,混着她身上的冷香,清得像山巅的雪。

这杨过练完一趟剑,收势回身,见小龙女垂着眸,指尖捏着一枚细金针,正往素帛上落。光从墓门的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她素白的手背上,薄得近乎透明。她指尖微微一顿,那枚金针竟没拿稳,“叮”的一声轻响,落在了石机上。

杨过走过去拾起金针,笑道:“怎么这样不小心?可是坐久了手酸?”

小龙女抬眸,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轻声道:“不妨事,许是方才饲蜂沾了蜜,滑了手。”

杨过拉过她的手,只觉触手微凉,比往更冷了些。他便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搓了搓,皱眉道:“墓里还是太凉,我去外间生盆炭火来。”

“不用。”小龙女轻轻抽回手,重新拈起金针,“寒玉床住惯了,不冷。”

她垂眸继续落针,针脚细密匀整,与往常并无二致。杨过站在旁侧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安然,便也放下心,转身去灶间炖雪莲羹了。

他没瞧见,自己转身之后,小龙女握针的手指又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手滑,是方才那一瞬间,右臂经脉里忽然窜起一阵细如针芒的寒意,顺着腕骨直钻心口,麻得她指尖骤然失了力气。那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情花刺轻轻扎了一下,转瞬便隐没在经脉深处,只余下一点极淡的滞涩。

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当年绝情谷中情花毒发,便是这般针挑似的疼,从经脉一路扎到心口,遇着情思动时更甚。谷底十六年,寒潭白鱼与玉蜂浆压着,毒性沉在脏腑深处,几乎像消失了一般。可离了那方寒潭,失了白鱼佐餐,沉眠的毒素便似醒了过来,一丝一缕,顺着血脉慢慢游走。

她不是没想过告诉杨过。可见他重回古墓后,眉眼舒展,像是终于落了脚的归鸟,她便说不出口。十六年分离,好不容易换得相守,她不愿让他悬着心,为她踏遍天下寻药。能多一安稳,便多一。

午后杨过邀她同练玉女素心剑。双剑合璧本是二人最熟的路数,往昔在谷底也常练,剑势相随,心意相通,剑风里都带着温软。起初还好,两柄长剑纵横相和,剑光裹着两道身影,在石室中翩然流转。待使到“花前月下”一招,剑势转柔,杨过长剑斜递,目光望过来,眼底满是笑意。

小龙女心头微动,便在此时,膻中忽地一麻,那股针芒似的寒意猛地窜上来,顺着任脉往下走。她气息一滞,长剑偏了半寸,剑势登时断了。

“嗤”的一声轻响,她剑锋擦过石壁,溅起几点石屑。

杨过立刻收剑,跨步过来扶住她:“龙儿!怎么了?”

小龙女扶着石壁,微微闭了闭眼,压下喉间一点痒意,再睁眼时神色已平复:“没什么,气息岔了。”

“怎么会岔气?”杨过眉头紧锁,三指搭在她腕脉上。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脉象细弱,却还算平稳,并无大的异状——他不知,小龙女已在他搭脉的瞬间,暗运内力压下了翻腾的毒性,将脉象调匀了。

“许是许久没好好练剑,生疏了。”小龙女抽回手,淡淡一笑,“不打紧,歇会儿便好。”

杨过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素来内功精纯,更是圆熟,怎会轻易岔气?可瞧她神色安然,脉象也无凶险,他又想许是自己多心,她久居谷底十六年,乍然换了环境,身子虚些也是有的。

“那今不练了。”杨过收了双剑,扶她到寒玉床边坐下,“我炖了雪莲玉蜂羹,趁热喝一碗,补补气血。”

小龙女点头应了,端过瓷碗慢慢喝着。羹汤甜润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经脉深处那点寒意。她垂着眸,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将所有异样都藏在了长睫之下。

当夜二人同卧寒玉床,依着往常法门打坐行功。杨过内力深厚,行功走脉极快,不多时便入了定。小龙女却迟迟凝不住心神,经脉里的寒意时隐时现,像细针一下一下扎着,比白里更清晰些。她不敢运功过猛,怕惊动身侧的杨过,只以最缓的法门慢慢压制,额角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到后半夜,杨过呼吸匀沉,显然睡得沉了。小龙女才悄悄睁开眼,侧过身望着他。

幽光里,他眉目轮廓分明,鬓边已有了几星微霜,是这些年江湖漂泊刻下的痕迹。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旁,终究没敢落下去,怕自己冰凉的指尖惊了他。

她心里清楚,情花毒哪是那么容易除的。当年天竺神僧都说此毒无解,断肠草只解得了杨过身上的,她这一份,是靠谷底寒潭硬生生压了十六年。如今离了那方水土,毒性迟早要翻上来。

可她不后悔。

比起谷底十六年孤孤单单对着寒潭,能守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也是好的。

正出神,喉间忽然泛起一阵痒意,她猛地捂住嘴,压抑着咳了两声。掌心沾了一点温热的腥甜,她借着夜明珠的光瞥了一眼,是淡淡的血丝。

小龙女指尖微颤,迅速抬手用袖角擦净,又回头看了眼杨过。他依旧睡得安稳,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轻轻吁了口气,重新躺好,闭上眼,将体内那点翻涌的寒意一点点压回脏腑深处。

能瞒一,是一。

次一早,杨过醒来时,小龙女已不在床上。他披衣走出石室,见她正站在玉蜂窠旁,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正抬手召蜂。玉蜂成群绕着她指尖飞,温顺得很。

“怎么起这样早?”杨过走过去。

“醒了便出来看看。”小龙女收回手,回头望他,眼底清清冷冷,瞧不出半分异状,“今天气好,去后山采些蜂蜜可好?”

“好啊。”杨过笑着应下,去取了竹篮和采蜜的工具。

二人并肩往后山去,山路上草木沾露,空气清冽。杨过一路说些少年时的趣事,说当年偷蜂蜜被孙婆婆抓,被她罚着打扫墓室;说第一次见她穿白衣坐在绳上,只道是仙女下凡。小龙女静静听着,偶尔唇角弯一下,步履平稳,与寻常时候毫无分别。

行至半山腰,杨过忽然停步,俯身去采崖边一株紫芝。等他采了芝草回身,却见小龙女扶着身旁一棵松树,微微低着头,肩背绷得很紧。

“龙儿?”

杨过快步走过去。小龙女闻声立刻直起身,松开扶树的手,神色如常:“这松树生得歪,扶了一下。”

杨过看着她,眉头微蹙。方才那一眼,他分明瞧见她脸色白得像纸,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昨岔气,今又……到底怎么了?”

小龙女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平静:“真的不妨事。方才走得急了些,有些喘。”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过儿,我在谷底住了十六年,乍然出来走动,难免有些不惯。慢慢便好了,你别担心。”

她说得坦然,眼神里没有半分闪躲。杨过瞧了她半晌,终究是点了点头——他宁愿信她只是不惯,也不愿往最糟的地方想。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柔声道:“那咱们慢些走,累了便歇。蜂蜜什么时候采都成,不急。”

小龙女“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一步步往山上走。

阳光穿过林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指尖依旧凉,心里却暖得发涩。

她想,就这样吧。能陪着他走一段山路,看一段春景,便很好。

至于经脉里那点慢慢蔓延的寒意,她自己藏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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