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色微明时,墓外透进一线灰白的光,映得石室里夜明珠的幽光都淡了几分。杨过仍保持着昨夜的姿势,盘膝坐在寒玉床边,左臂环着小龙女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身子早已凉透,白衣上沾了淡淡的霜气,容颜却依旧宁和,像只是沉沉睡去,下一刻便会睁眼,轻声唤他“过儿”。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未发一言,未滴一滴泪。周身的寒气顺着衣袍浸上来,与她身上的冷意缠在一处,倒像是两人又一同坐在寒玉床上练功,只是这一次,再没有掌心相抵的温热,再没有呼吸相闻的温存。
忽听得墓门方向传来一阵嗡嗡振翅声,比往玉蜂归巢的声响沉了许多,低低沉沉,像压着满腔哀意。杨过微微抬眸,便见数十只玉蜂顺着墓门缝隙钻了进来,领头的蜂王翅上沾着晨露,绕着石室缓缓飞了一圈,最后落在寒玉床的床头,翅膀轻轻颤动,竟不似往那般灵动。
跟着又有百余只玉蜂相继飞进来,多数嘴里衔着细碎的白色山花,三三两两绕着床沿飞了三匝,将花瓣轻轻撒在床沿素帛上。细碎的白瓣落在小龙女白衣上,星星点点,像落了一层薄雪。
杨过望着那些玉蜂,心口终于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些玉蜂是她一手驯养,绝情谷底十六年,便是这群蜂子陪着她熬过了孤苦岁月。蜂性最灵,朝夕相伴久了,竟也通了人性,知晓主人去了。他伸出指尖,一只玉蜂轻轻落在他指节上,翅膀微抖着,没有蜇人,只停了片刻,又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才恋恋不舍地飞回蜂群。
“你们也来送她了。”杨过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她最疼你们,往后……往后我也会好好待你们。”
玉蜂似是听懂了,嗡嗡低鸣了两声,便都落在床帷的素纱上,安安静静伏着,不再乱飞。偌大的石室里,只剩极轻的振翅声,裹着满室寒气,压得人口发闷。
杨过扶着小龙女躺平在寒玉床上,取了净的白布,细细替她擦了手脸。她素来爱净,便是在绝情谷底十六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拿过桃木梳,替她将长发一缕缕梳顺,用一素白丝带松松挽了个髻,又从袖中摸出一朵前摘的、还带着气的白山茶,轻轻别在她鬓边。
金丝手套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她右手边;那一囊玉蜂针,挨着枕头放好;还有她常带在身上的半瓶玉蜂浆,也摆在床头小几上。这些都是她离不开的东西,到了地下,也该随身带着。
做完这一切,他便拉过一张石凳,坐在床沿,静静看着她。
头升了又落,墓外的天光暗了又明。他不吃不喝,也不动弹,眼睛只望着床上的人,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微光流转的细碎声响,过往的岁月便在这寂静里一幕幕翻涌上来:少时在墓里偷喝蜂蜜被她罚蹲墙角,他便偷偷做鬼脸逗她;绝情谷中她穿大红嫁衣从花丛后走出,惊艳得他移不开眼;十六年后重逢,她站在寒潭边回头一笑,说“过儿,我知道你会来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一转眼,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第三头上,重阳宫的道士终于察觉了异样。往玉蜂只在后山古墓一带盘旋,这几却成群结队绕着终南山主峰飞,鸣声悲切,连道众早晚课都受了惊扰。掌教李志常亲自往后山走了一趟,远远望见墓门紧闭,门外落了一层细碎白花,心里便已猜到七八分。他不敢上前叩门打扰,只吩咐弟子每送些清水素饭放在墓口,又嘱咐全山道众,往后但凡神雕侠有吩咐,无有不从。
那些素饭清水放在墓门口,一过去,分毫未动。
杨过本没心思去看。他守在寒玉床边,困了便伏在床沿打个盹,醒了便接着看她。有时会低声说两句话,说少时的顽劣,说江湖上的见闻,说往后的打算,说着说着便停了,自己也反应过来,她再也不会笑着应他一句了。
这夜深,最后几只守在床沿的玉蜂也飞回了窠里,石室重归死寂。寒玉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冰润的玉石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往这张床上,总有两人并肩打坐的身影,有她温软的语声,有双剑归鞘的轻响。如今床还是那张床,玉还是那块玉,却只剩一室空旷,一身寒凉。
杨过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凉得刺骨。
“龙儿,你安心睡。”他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她的梦,“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墓外山风卷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穿过墓门的缝隙,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寒玉床空,芳魂永寂,这偌大的活死人墓,从此真的只剩他一个活人,守着满室死寂,守着半生回忆,熬这余下的漫漫岁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