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4:24  ·  所属小说:神雕后传倚天火种

光阴荏苒,小龙女仙逝已是两载有余。终南山草木荣枯了两番,活死人墓里却始终是一般的清冷幽暗,连壁间夜明珠的光,都似比往沉了几分。

杨过每的子,刻板得像石上刻好的线。寅时起身,先至后室玄石棺前,以素布拭去棺沿微尘,低声说上几句闲话,无非是今蜂儿采了多少蜜,后山的野花开了几丛,都是些细碎不足道的小事。说罢了,便去墓前饲蜂、练气。午时进一碗玉蜂浆,佐两枚山果。余下的时辰,或在寒玉床上打坐,或对着那架断弦的七弦琴默坐,一光阴便这般消磨过去。

他早已习惯了这死寂。从前总觉得古墓幽闭,盼着出去闯荡江湖;如今走遍了天下,看遍了繁华,才晓得这一方石室,才是他最终的归处。外面的刀光剑影、是非功过,都如隔了一层厚厚的石壁,模糊而遥远。

这午后,他正坐在墓前石台上看玉蜂出巢,忽听得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弟子的呼喝与玉蜂的振翅声。杨过眉头微蹙,寻常人闯不得外围的蜂阵与乱石阵,今来人竟能闯到近前,想来是有急事。

须臾,一名浑身是伤的丐帮弟子跌跌撞撞奔到墓前,背上着四丐帮信旗,脸上被玉蜂蜇了好几处红肿,见了杨过,当即扑倒在地,声音嘶哑:“神雕侠!襄阳……襄阳急报!黄帮主亲笔书信,请您务必过目!”

杨过身形未动,目光落在那弟子手中封得严实的信笺上。封皮上是黄蓉熟悉的字迹,笔力带着几分仓促,不似往的沉稳。他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纸,竟觉有几分烫手。

拆开信,里面的字不多,却字字千钧。黄蓉写道,忽必烈已命阿术为征南都元帅,兴兵十万,水陆并进,眼下已围住樊城,襄阳旦夕可危。郭靖连披甲登城,身中流矢仍不肯退,丐帮弟子死伤惨重,城中粮草渐缺,朝廷援兵迟迟不至。信末只有一句:“过儿,襄阳若破,江南再无屏障。郭伯母知你心伤,本不愿相扰,然天下苍生,系于一线,盼你念在旧情分,出手一救。”

信纸薄薄一张,捏在杨过手里,却重若千斤。他望着信上的字迹,眼前浮现出郭靖憨厚却坚毅的脸,黄蓉聪慧温婉的笑,还有襄阳城头猎猎作响的大宋旌旗。当年他在襄阳城下飞石击蒙哥,救了满城百姓,那时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他连踏出墓门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一离开,龙儿在这冰冷的石室里,便太孤单了。

那丐帮弟子伏在地上,见他久久不语,又叩首道:“神雕侠!郭大侠夫妇快撑不住了,您就发发慈悲,随小人回襄阳吧!全城百姓都盼着您呢!”

杨过抬眸,望向襄阳的方向。远山层叠,云雾缭绕,千里之外的烽火,照不到终南山的清幽。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灰:“你先回去吧。告诉郭伯母,我……暂不能脱身。”

他转身进了墓室,不多时取出来一个瓷瓶,抛给那弟子:“这里面是古墓的玉蜂疗伤药,外敷内服皆可,能治金疮箭毒。你带回去,交与郭伯母。”

那弟子还想再劝,却见杨过已转身走入墓中,石门缓缓合拢,将外头的呼声、风声,通通隔在了外面。

石门之后,杨过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信纸被他攥在掌心,皱成一团。他知道自己这般做,是负了郭伯伯郭伯母的恩义,也负了小龙女临终的叮嘱。可他真的走不动了。他的心,已经跟着龙儿一起,埋进了玄石棺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襄阳城,正是暮色沉沉。

城头的旌旗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箭垛后守兵抱着长矛,一个个面带菜色,眼神疲惫。樊城被围的消息传进来,整座襄阳城都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的气氛里。

郭靖披着半旧的甲胄,肩上的箭伤还渗着血,正扶着城垛远眺北岸的蒙古大营。营火连绵数十里,像一条卧在江边的火龙,看得人心头发紧。

“靖哥哥,回吧。夜里风大,你的伤不能受寒。”黄蓉走上城头,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她脸色也带着几分憔悴,鬓边竟添了几白发。

郭靖摇头,声音沉厚:“蓉儿,樊城若失,襄阳独木难支。朝廷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到?”

黄蓉轻叹一声:“贾似道扣着军报,瞒着圣上,援兵……只怕是指望不上了。眼下只能靠咱们自己。齐儿带着丐帮弟子去巡江防了,但愿能守住水道。”

正说着,城下马蹄声响,耶律齐一身短打,腰悬弯刀,快步走上城来。他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却依旧英挺,见了郭靖夫妇,拱手道:“岳父,岳母,水道巡查过了,蒙古军在下游筑了坝,截断了咱们的粮道。弟子已命人加派了人手守着渡口,只是……”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弟兄们伤亡不小,丐帮的四袋弟子,已经折了三成。”

郭靖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齐儿,辛苦你了。这襄阳城,多亏有你撑着。”

耶律齐微微低头:“小婿份内之事。”

黄蓉看着女婿,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些子,军中流言渐起,都说耶律齐的父亲耶律楚材在蒙古被忽必烈追封,族中子弟都在蒙古做了官,忽必烈还曾派人暗中来劝降他。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虽无实据,却也搅得军心浮动。

她知道耶律齐这些年对郭家、对襄阳都是尽心竭力,可人心隔肚皮,他毕竟是契丹耶律氏的后人,血脉株都在北国。乱世之中,谁又能真的看透人心?

郭芙跟在后面走上城头,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听见这话,立刻蹙起眉:“爹,娘,你们别听外头那些闲人乱嚼舌!齐哥对咱们郭家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投靠蒙古?都是些小人嫉妒他当了丐帮帮主,故意造谣生事!”

耶律齐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笑了笑:“芙妹说得是。流言止于智者,不必理会。”

他嘴上说得轻松,袖中的手却缓缓攥紧了。

几前,他确实收到了一封密信,是族中叔父写来的,信中说忽必烈可汗念及耶律氏之才,已赦免了当年的罪名,族中众人都得了封赏,只要他肯归顺,便封他为襄阳路总管,世代富贵。信末还夹着一句:若执意抗命,耶律全族三百余口,皆要为你陪葬。

这句话像一把刀,夜悬在他心口。

他自幼受儒家教诲,知忠义二字,也感念郭家的收留之恩。可族中三百余口的性命,沉甸甸压在肩上,叫他如何能置之不理?

城头风越来越大,卷着江雾漫上来,将众人的身影都裹得朦朦胧胧。

郭靖望着北岸的营火,浑然不知身后女婿心底的惊涛骇浪。他只知道,襄阳城在,他便在。城破人亡,他郭靖绝不独活。

暮色越来越重,边风卷着寒意,吹过城头的箭垛,吹过猎猎的旌旗,也吹进每个人的心里。

谁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而远在终南山的那座古墓,也终究不可能永远隔绝在烽火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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