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孟秋时节，终南山的草木已染了几分霜色，山道上落叶铺了薄薄一层。两名丐帮八袋弟子风尘仆仆，腰间系着污衣钵袋，背上着帮主令旗，一路攀山而上，直抵重阳宫山门。

为首的是鲁有脚旧部陈长风，当年襄阳大战曾随杨过共守城头，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二人向守门道士通了名姓，说奉郭大侠、黄帮主之命，有要事求见神雕侠。知客僧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二人入内，去见掌教李志常。

李志常正在三清殿上香，听明来意，白眉微微蹙起，轻叹一声：“二位施主远道而来，本该倾力相助，只是……杨居士自龙夫人仙逝之后，便封了活死人墓，两年来闭门不出，莫说外人，便是贫道这重阳宫，也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陈长风急道：“掌教真人，实是军情紧急！忽必烈发十万大军围了襄樊，郭大侠身中流矢仍死守城头，城中粮草将尽，百姓朝不保夕。神雕侠武功盖世，当年飞石击蒙哥，威震天下，唯有他出山，才能挽此危局。还望真人通融，让我等见他一面！”

另一名弟子也拱手道：“我二人临行前，黄帮主再三叮嘱，务必将书信交到杨居士手上。便是他不肯出山，也请他看一眼书信再作定夺。”

李志常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终究不忍拒人于千里之外，便道：“也罢，贫道让弟子引你们去墓外。只是杨居士性子素来执拗，他若不肯相见，二位切莫强求，免得触发了外围的蜂阵乱石阵，伤了性命。”

二人连连称谢，当下随着一名道童，往后山活死人墓而去。一路穿林过涧，越走越是清幽，连鸟鸣声都渐渐少了。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林木深处，露出一道厚重的石门，门旁藤蔓缠绕，玉蜂嗡嗡盘旋，正是活死人墓的入口。

石门紧闭，寂无声息，仿佛这山腹中的石室，早已被世人遗忘。

陈长风上前一步，对着石门躬身行礼，朗声道：“神雕侠在上，丐帮弟子陈长风，奉郭大侠、黄帮主之命，前来拜见！如今蒙古大军围困襄樊，城头将士死伤惨重，百姓流离失所，郭大侠说，当年您曾立誓共守襄阳，还请您念在旧情分，念在满城百姓，出山相助！”

话音落下，山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门，里头没有半点声息。

陈长风又喊了一遍，将襄阳的危局、郭靖守城的艰辛，一一说与门内听，说到城中孩童饿哭、将士带伤守城时，声音都有些发颤。可石门依旧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未曾开启。

旁边的道童低声道：“二位施主，算了吧。这两年来，来求见杨居士的江湖豪杰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全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他老人家若是肯见，早就开门了。”

陈长风不肯死心，又高声道：“杨居士！黄帮主说，龙夫人临终前也曾嘱托，襄阳有难，请您务必相帮！您就看在龙夫人的遗愿上，开开门吧！”

这句话落下，石门之内，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动静。

杨过本坐在后室玄石棺旁，正用素布细细擦拭小龙女那支玉蜂针。门外的喊话一字不落传进耳中，从襄阳围城说到郭靖负伤，从百姓疾苦说到小龙女的遗言，每一句都像一细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握着玉蜂针的手，缓缓收紧。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郭靖当年在襄阳城头拍着他肩膀说过，字字千钧。他少年时顽劣，是郭靖夫妇教他做人道理，给了他一个家。这份恩义，他从未敢忘。龙儿临终前，也确实叮嘱过，襄阳有难，能帮便帮。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石门之后。右手抬起，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壁，只要按下机括，石门便会开启，他便能重入江湖，再赴沙场。

可指尖悬在机关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门开了，他就要走了。留下龙儿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石棺里，守着这空荡荡的古墓。她最怕孤单，当年在绝情谷底，一个人熬了十六年，已经够苦了。他怎么忍心，再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过儿，你要好好活着。”

“襄阳若有事，能帮便帮一帮。”

小龙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一句是让他珍重自身，一句是让他心怀家国。可他此刻，只想守着她的棺椁，陪着她，哪也不去。什么家国大义，什么神雕侠名，都抵不过她长眠在此，需要人陪。

门外的喊声还在继续，渐渐带了几分疲惫与嘶哑。杨过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他闭上眼，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石门之外，也将所有的恩义与愧疚，都死死压在了心底。

陈长风二人直喊到头西斜，嗓子都哑了，石门依旧没有半分动静。最后一缕天光掠过山巅，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玉蜂归巢的振翅声越来越密，再不走，便要困在山里了。

“罢了。”陈长风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好的书信，恭恭敬敬放在墓前的石台上，又对着石门深深一揖，“书信我等放在此处，杨居士何时想看，自取便是。襄阳军民，夜盼着您回心转意。”

说罢，二人转身，随着道童一步步离去，脚步沉重，背影满是失望。

石门之后，杨过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才缓缓睁开眼。

夜色漫进墓道，夜明珠的幽光映着他孤寂的身影。他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山月初升，才起身走到墓门旁，轻轻按下机括。

石门开了一道窄缝，山风裹挟着夜露的寒气吹进来，石台上的书信静静躺着，封皮上“杨过亲启”四个字，是黄蓉熟悉的字迹。

他伸手取了信，又迅速合上石门，仿佛多开一刻，便会多一分动摇。

回到后室，他就着夜明珠的光拆开信。郭靖的字迹敦厚有力，写满了三页纸，先说襄阳近况，再说家国危难，最后说“知你心伤，本不愿相扰，然天下苍生为重，盼你三思”。字里行间，全是恳切，没有半分迫。

杨过将信纸反复看了三遍，最后轻轻折好，放在玄石棺的棺沿上，挨着小龙女素白的衣袖。

“龙儿，你说我该去吗？”他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轻轻回荡，没有人回答他。

棺中的人安安静静躺着，容颜依旧，再也不会睁眼给他答案。

他在棺旁坐了一夜，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吹，像谁在低声劝说，又像谁在无声哭泣。

第二天明，书信仍好好放在棺沿，一动未动。

活死人墓的石门，终究还是没有再为江湖敞开。

远在千里之外的襄阳城，还在等着那位传奇的神雕侠，可他们不知道，那个曾纵横天下的杨过，早已随着小龙女的离去，一同葬在了这终南山的石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