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礼忍不住笑，用手里的笏板挡住嘴。他撞人的事听着不像凑巧，那个道长他们刚到那天还显摆过剑术。
乔峰坐在左边的静室里闭眼养神。不试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酒色之徒来往。没想到月凌儿招来了五个人偷看，现在是六个了。幸好丐帮的人不在，不算丢人。
三个大内高手陪着月凌儿，在供赵玄朗的殿里烧香祈福，跟做法事的主殿就隔一堵墙。
王爷奉命做法事，除非正妃跟着来，妾室什么的都得回避，更别说只是个歌姬。
乔峰听见有人低声赞叹，说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女人。
他心里琢磨：当然没见过，这是造出来的假脸。世上真正的 ** ……我瞧得少，不乱说。这只是个飞贼设的局罢了。
又听见十一郎嘟嘟囔囔：“什么都练非累死我，我又不是天才。”
“三天不读书就面目可憎，一天不练就荒废十天。爱好太多的人得累死。这个字写丑了，来不及重写。”
“你们上折子写错字，也得重新抄一遍吗？”
章援说：“臣等谨小慎微，不敢出错。”
狄谏说：“臣也重新抄。”
高功道长念完朝廷拟好的祭文，焚烧表章，声音悠长而肃穆地喊了一声：“进香！”
林玄礼马上闭嘴不说话，举着笏板遮住眼睛前面，踩着规矩步子走进太清宫正殿。他缓缓上前，到了跪拜的垫子跟前。
道长喊：“拜。”
他动作缓慢庄重地下拜。
“请郡王进香。”
进香也就是走个形式。他把笏板递给谢指挥使，宫里派来的使臣递上了御制的线香。
林玄礼捏着已经点着的香，又拜了三拜。道长接过香， ** 香炉里。
“请郡王焚表。”
朝服宽大的袖子里面有暗袋，他掏出一卷写好的祈祷表文，自己念了起来。
乔峰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翻身坐直了身子，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小王爷开始念祷文的时候，所有钟、磬、鼓、笙、琵琶、月琴都安静了下来。道观里外一片死寂，没任何特别的响声，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林玄礼念道：“……唯愿太平盛世，官家 ** ，宫里上下福气绵长。众圣、邪魔归正、天下同乐、四海安宁。”
他正准备再拜一次，然后去烧表炉把祷文烧掉，这无聊的仪式就算完了，能开斋吃肉了。
忽然，远处墙头上有人冷笑了一声：“什么平安醮，我看是骗自己。全是放屁！”
这人说第一个字时离得还远，声音跟着人一起来，眨眼间就到了太清宫的房顶上。
穿着侍卫服色、分布在道观各处的大内高手全都抽出兵器，挥拳阻拦，但全都慢了半拍，让对方擦身而过。甚至那人故意放慢速度，就让他们擦身而过。
大伙虽说不算猝不及防，但谁也没想到法事快结束时会突然有强敌打上门来。
只有王舜臣向来弓箭不离身，竟然来得及发出连珠箭。三箭虽然都没射中，但有两箭是云中鹤躲开的，不是直接落空。
狄谏和谢宝拔出刀来，双双挡在郡王前面。
狄谏说：“死活不论！”
冯青在房顶上一点，扑向来人。
云中鹤本来就是来抓那个小白脸的。远远看清了那可恶的家伙，年纪轻轻，富贵到了极点，长脚幞头上戴着红缨宝石装饰，一身锦绣白袍耀眼夺目，腰间玉带价值连城，长得竟然还端正，五官清秀，又有闲情又懂风雅，名声也不坏——这种人还不？
云中鹤一闪身躲过冯青的暗器，伸出铁爪照着口狠狠抓去。冯青往后一躲，云中鹤飘落到院子里，身形一晃，直奔隔壁供奉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赵玄朗的宝殿去了。
分布在廊下的大内高手刚要收缩阵型保护郡王，猛然想起这次就是为了抓这 ** ，稍微犹豫了一下，立刻分出三个人追到隔壁院子里去。
殿前广场上，只剩下四个大内高手。
营里的探子原来有套专门擒拿敌将的路数，可今天庙会办斋醮，说什么兵器煞气重，非着他们把那些沾过血的家伙事儿全锁屋里头。这会儿手忙脚乱去翻，早耽误了时辰。
慢了一步，步步都跟不上趟。
那巴瘦的黑影贴着墙皮一闪，直接把阵脚搅散了，引着几个人拐进侧院。云中鹤脚尖点地又窜上房檐，装作要跑，身子一晃，直奔还杵在原地的王爷扑过去。
两个大内高手素来以轻功闻名，死咬着云中鹤的尾巴不放，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两次急拐弯差点把人跟丢了。
一把揪住人。
狄谏削掉他半截袖子，袖布还没飘到地上，人已经提着王爷跳上了大香炉顶。
“把王爷放下！”
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动，怕伤着贵人。
林玄礼攥着那把 ** 装傻装了老半天，等云中鹤抓住自己，手腕一转，利索地把家伙捅出去。他跟着名师练过千百遍，内力灌进刀刃时毫不迟疑，直扎云中鹤心窝。
云中鹤光顾着防四周的追兵，哪想到这个吓傻了的小白脸还能玩这一手。刀尖刺中的瞬间，他猛地把人甩出去，脑袋朝那朱红大柱子砸过去。“废物点心！”
他接过对方扔过来的宝石柄 ** ，转过身嘲弄那群火急火燎往回赶的高手，盘算着抓哪个小娘子回去寻快活。
乔峰一闪身挡在大殿前头，手扶雕花栏杆，一把攥住玉带，把急着抱头的少年拦下来。看见谢宝章已经扑过来要用身子垫在柱子前，他顺手把小十一推到两人怀里。
展脚幞头掉在地上，上头的玉簪珠花散了一地，镂空的飞天白玉摔成三瓣。
“给老子留下！”
一掌凌空拍出，内力像无形刀刃，砸在云中鹤脊背上。
云中鹤闷哼一声，重重摔下来，嘴里的血喷得跟泉眼似的。
云中鹤来得太急，到这会儿场上才算真正炸了锅。
宫里的公公扑过去抓住王爷的衣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主子，奴才救驾来迟了。”
林玄礼被两个人扶着站稳，摸了摸脑袋：“！差点撞个大包。”
被人救了反倒不怎么高兴，本来还指望一刀捅死云中鹤呢。路上偷着练了不少次 ** 刺，就防着这一手。
我真没用。
谢宝章急得上下摸了一遍，帮他理好衣裳。看见他肩头慢慢渗出血，染红了御赐的白锦袍，脸都吓白了：“郎君！身上哪儿伤了？”
章援弯腰把展脚幞头和首饰捡起来递过去：“贵人家的孩子，哪能坐在危险的地方。臣必须上本参奏郡王，不该亲身犯险。”
他嘴上跟郡王说话，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那个方脸大汉。本以为那人穿着破旧布袍、满脸风霜，是个落魄角色——没想到自己看走了眼。好在他平时话少，没漏什么破绽：“敢问英雄尊姓大名？”
狄谏三下五除二把那个竹竿似的恶人收拾了，手上血还没，一把抓住高功观主，往人家法衣上蹭了蹭血迹：“老道！你说兵器不吉利，让咱们把家伙都收起来，是不是跟这贼人串通好的？”
白胡子老道这才回过神，连连拱手：“小道不敢！小道不敢！指挥使明鉴，郎君明鉴。小道受皇恩深重，绝不敢跟匪徒勾搭。”
那些没打中的大内高手，还有练了合击之术、却因为要做法事把兵器收起来的军中好手，心里都发毛了——郎君年纪不大，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肯定要大发雷霆。
“属下无能。”
“请郎君责罚。”
冯青本来以轻功见长，结果追不上云中鹤，也赶不上乔峰。他长叹一声：“属下惭愧，话说得太满。属下请求辞去职务。”
乔峰一直拖到最后才出手，本想让大内高手把云中鹤拿下，省很多事。
要不是十一郎有性命危险，他还能再等等。只要再拖一会儿，军中斥候就能拿出铁索、钩镰枪、暗器，大内高手也能调整好节奏跟对方硬碰硬。
他们并不弱。
林玄礼接过幞头戴上，整理了一下衣领和玉带，满脸得意：“怎么样？还是我朋友厉害吧？”
乔峰不太想让他这么说。他早就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现在想的是更实际的东西。“我说过，只有千做贼，没有千防贼的。那些人坏归坏，可不傻，最会看势头。我多活几年，在刀光剑影里混得久了，被暗算的次数多，自然就熟练了。”
林玄礼也明白过来，差点要反驳他、顺便吹捧一番：“乔兄，今天多亏你在，别谦虚。狄谏，你把今天的事写成奏章报上去。以真人的品行，不见得跟采花贼有勾结，可事情就出在这儿，瓜田李下，让官家定夺。我早就跟你说过，宫里做法事时侍卫的武器不能收，你倒好，夸下海口还敢拿性命担保。哼。至于你们——哼。六哥对你们期望这么高，你们就这样报答他？被一个采花贼耍得团团转，幸亏他是冲我来的，要是想害宫里的贵人呢？”
他又看向章援：“你还想参我？今天做法事，你是礼赞，我站哪儿、怎么下拜都是你跟观主安排的，连收他们的钩镰枪也是你一口赞成。你敢参我，难道我不会吹枕边风？”
章援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臣确实无能，可郎君您也不该离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