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襄阳城的晨雾还没散尽,丐帮分舵的议事厅里,气氛已沉得像压了块铅。
六位九袋长老分坐两侧,人人面色凝重。上首帮主的座椅空着,案头摊着几卷巡防名册,边角都翻得起了毛。厅外江风卷着寒气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诸位都是帮中老兄弟,咱家也不绕弯子。”为首的彭长老咳了一声,指尖叩着案面,“眼下外头流言满天飞,都说耶律帮主是契丹人,他爹当年在蒙古做过宰相,如今忽必烈又给他家平了反,封了官。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弟兄们私底下都在嘀咕,再这么下去,人心要散。”
旁边的梁长老捻着花白胡须,缓缓点头:“彭大哥说的是。耶律帮主这些年办事确实得力,可身世这事儿,终究是块心病。蒙古大军围城,若是……若是里头出了岔子,襄阳可就万劫不复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耶律齐身世存疑,丐帮乃抗元主力,帮主之位系重大,不能不防。
正议论着,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耶律齐一身劲装,腰悬长剑,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城头巡防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晨露,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听见厅内议论未歇,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走到上首落座。
“诸位长老在说什么,这般热闹?”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掀盖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彭长老与众人对视一眼,索性站起身,拱手道:“帮主,属下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城中流言四起,都道帮主身世与蒙古有涉,弟兄们心中不安。还请帮主给个准话,也好安众人之心。”
耶律齐放下茶盏,抬眸扫过众人。他目光沉静,不怒自威:“诸位是怀疑我耶律齐通敌?”
“不敢!”彭长老忙道,“只是事关重大,丐帮数万弟兄的性命都系于帮主一身,不得不谨慎。”
“我耶律齐自投宋以来,随岳父镇守襄阳十余年,大小战事身先士卒,哪一次退过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身世乃天定,我父为官时,蒙古尚未南侵。如今家国在前,我耶律齐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负大宋,不负郭家。诸位若信不过,大可取下我项上人头,以正视听。”
话说到这份上,众长老反倒不好再。正僵持间,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郭芙掀帘走了进来。她一身鹅黄短衫,腰间别着柳叶刀,脸上带着几分怒意,一进门便朗声道:“我当是谁在背后嚼舌!原来是各位长老。齐哥这些年为襄阳出生入死,你们看不见?反倒信那些小人的流言蜚语!”
“芙妹。”耶律齐皱眉,想拉住她。
郭芙却甩开他的手,对着众长老道:“齐哥若是要投蒙古,早在当年就去了,何必守在襄阳城里吃这份苦?你们要是不服他当这个帮主,尽管明说,用不着拿身世做文章!”
“郭姑娘,话不是这么说……”彭长老面露难色。
“那该怎么说?”郭芙柳眉倒竖,“我爹我娘都信得过齐哥,轮得到旁人说三道四?”
厅内一时争执不下,气氛愈发僵硬。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黄蓉缓步走了进来。她一身青布衣裙,神色平和,目光扫过全场,厅内顿时静了下来。
“都吵什么?”她走到主位旁坐下,淡淡道,“蒙古大军压境,咱们自己人先起了内讧,传出去岂不是让笑话?”
“帮主夫人。”众长老纷纷起身行礼。
黄蓉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落在耶律齐身上,温声道:“齐儿,你的为人,我和你岳父都清楚。流言止于智者,不必放在心上。丐帮上下,还得靠你掌舵。”
她顿了顿,又转向众长老:“诸位也是为了帮中着想,只是此事无凭无据,不可再提。若再有人散播流言,动摇军心,按帮规处置。”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将一场风波压了下去。众长老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言,纷纷应了。议事完毕,众人陆续散去,厅内只剩黄蓉、耶律齐与郭芙三人。
“齐儿,”黄蓉看着女婿,语气平和,“你也别往心里去。非常时期,弟兄们难免心浮。”
耶律齐拱手道:“岳母放心,小婿明白。”
郭芙却仍气鼓鼓的:“娘,那些长老就是多事!齐哥怎么可能通敌?”
黄蓉笑了笑,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啊,性子还是这么急。好了,回去吧,你爹还在城头等着呢。”
三人一同出了分舵,郭芙拉着耶律齐走在前面,絮絮叨叨替他抱不平。耶律齐随口应着,目光却有些游离。黄蓉落在后面,看着女婿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阅人无数,方才议事时,耶律齐看似镇定,可指尖攥紧了茶盏边缘,指节泛白,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沉郁。若只是寻常流言,何至于此?
她没点破。眼下军情紧急,耶律齐是丐帮之主,更是守城的左臂右膀,没有实据,绝不能自断臂膀。只是心底那点疑虑,却像一粒种子,悄悄扎了。
是夜,襄阳城守将府的偏院。
烛火跳了跳,耶律齐站在案前,掌心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笺。这是今午后,有人混在送菜的民夫里递给他的,仍是族中叔父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可汗有令,三月为期,不降则族诛。”
“族诛”二字,像两柄重锤,砸得他心口发闷。
三百余口,耶律氏满门老幼,上至白发苍苍的祖母,下至襁褓中的幼侄,都攥在忽必烈手里。他若是不降,便是全族覆灭的罪人;可若是降了,便负了郭家的恩义,负了襄阳满城百姓,更负了自己半生的名节。
他缓缓坐在椅上,抬手按住眉心。这些子,城头军务繁忙,帮中流言四起,家中芙妹事事维护,岳父岳母信任有加……越是这般,他心里越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齐哥,怎么还不睡?”
郭芙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见他神色不对,便将汤碗放在案上,“可是帮里那些闲言闲语还搁在心里?别理他们就是了,我爹我娘都信你,我更信你。”
耶律齐抬头看着妻子。她眉眼明艳,性子骄纵,却待他一片真心,十几年夫妻,从未有过二心。他心中一酸,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芙妹,有你在,真好。”
“说什么傻话。”郭芙靠在他肩头,轻声道,“等打退了,咱们就回桃花岛住些子,再也不管这些打打的事了。”
耶律齐没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眼底翻涌的挣扎与痛苦,被他死死压在了深处。
窗外,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慢过一声。襄阳城的夜,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暗流汹涌。
身世的疑嫌,像一细刺,扎在丐帮众人心头,扎在黄蓉心头,更扎在耶律齐自己心上。
谁也不知道,这刺何时会刺破表皮,流出淋漓的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