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四清晨,墓道里透进的微光将将压过夜明珠的幽光,杨过终于缓缓站起身。三三夜水米未进,他身形仍稳如磐石,只是眼底布满红丝,下颌冒出青青胡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只剩一副躯壳立在当地。
他缓步走到后室最深处,伸手在石壁上轻轻一按,机括轻响,一面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内里一具玄石古棺。这是当年林朝英亲手督造之物,采终南山千年玄冰岩凿成,棺身莹润生寒,能保尸身百年不腐。林朝英当年本是为自己预备,与王重阳情断之后便封存在石壁之后,空置了数十年,不想今竟用来安放她的徒孙。
杨过将小龙女打横抱起,脚步极稳,一步步走入石室。他先将她平盖惯的素色薄衾铺在棺底,又把她亲手织的素帛叠得齐整,垫在颈下,才俯身将她轻轻放了进去。小龙女一身白衣卧在玄石棺中,脸色莹白,长睫垂落,便如往在寒玉床上熟睡一般,安宁得不像话。
他蹲在棺沿旁,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发丝,又将那朵白山茶重新别正,随即将金丝手套、玉蜂针囊,还有半瓶她最爱的玉蜂浆,一一放在她身侧。这些物件陪了她一辈子,到了九泉之下,也该有旧物相伴。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棺沿久久没有起身。棺内寒气丝丝缕缕冒出来,沾在他脸上,凉得像她从前的指尖。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足足一个时辰,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带到下辈子去。
“龙儿,你先歇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陪着你,不走。”
话音落,他伸手扶住沉重的棺盖,缓缓推了过去。玄石棺盖极重,他单臂推动竟毫不费力,只是指尖扣着石沿,指节泛白,推得极慢极慢,仿佛每挪一寸,便是与她远了一分。
“咔嗒”一声轻响,棺盖彻底合拢,严丝合缝。
一室幽光里,玄石棺静静卧在石室深处,寒气氤氲,像凝了一地的月光。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杨过在棺前伫立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到墓道入口处。那柄玄铁重剑仍斜倚在石壁旁,剑鞘上积了薄尘,乌沉沉的剑身透着沉凝的气。这柄剑陪他闯襄阳、战金轮,纵横江湖十余年,打下“神雕侠”的名号,斩过无数奸邪,也护过他最心爱的人。
可如今,她不在了,这剑再利,又有何用?
杨过伸出右手,抚过冰凉的剑鞘,指尖顺着剑锷一路滑到剑柄。当年在剑冢之中,独孤求败埋剑三处,他选了这柄重剑,那时意气风发,只道凭此剑可横行天下。如今想来,横行天下又如何,连自己心爱之人都留不住。
他目光扫过墓道侧壁,那里本有一处凹进去的石龛,原是用来放置兵器的。杨过左臂微沉,运力于掌,对着石龛边沿轻轻一按,碎石簌簌落下,石龛瞬间深了三尺,成了一处规整的石匣。他抬手提起玄铁重剑,剑身沉重,在他手中却轻如无物。他将剑缓缓推入石匣深处,剑尖朝内,剑柄朝外,像是在给这柄陪了他半生的老友,行最后一个礼。
跟着他搬过一旁的千斤巨石,堵在石匣入口,又以掌力将石缝封死。只听沉闷几声巨响,碎石飞溅,石匣与石壁浑然一体,再也看不出半分痕迹。
从此玄铁重剑,长埋古墓,再不入江湖。
封完剑,杨过缓缓走回后室,在玄石棺旁盘膝坐下。他没有运功,也没有闭眼,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着棺身。墓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夜明珠的光重新亮起来,幽幽照在他身上,照在冰冷的石棺上。
玉蜂的振翅声从墓外传来,轻轻的,低低的,像一曲无声的挽歌。
活死人墓里,从此真的只剩活死人。
江湖路远,侠名如烟,都被厚重的石门,死死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