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光阴迅速,春去秋来,转眼小龙女辞世已过一载。
活死人墓里无分昼夜,壁上夜明珠的幽光恒常如旧,石桌石凳纤尘不染,案头的七弦琴仍摆在原处,弦却再没被人拨响过。杨过每天未明便起身,先到后室玄石棺前站上片刻,替棺沿拂去微尘,再去墓前饲弄玉蜂,打扫甬道。余下的时光,或坐在寒玉床边闭目打坐,或拿着小龙女用过的织梭,对着半幅未织完的素帛怔怔出神。
墓中食物素来俭省,从前有小龙女在,尚有蜂蜜、清粥、小菜几样清淡吃食。如今他一人,更是潦草,每只取一碗玉蜂浆、两枚山果果腹,有时打坐入定,一两不饮不食也是常事。重阳宫的道士按月将米面、菜放在墓口石台上,他只在深夜无人时取进来,从不多言,更不与道众照面。
山下送来的书信也一并搁在石台上,有襄阳郭靖夫妇遣人送来的,有丐帮传的英雄帖,还有江南武林人士慕名寻访的拜帖,叠得厚厚一摞,积了灰尘,杨过从未伸手碰过。他既已封剑守墓,便与这江湖再无瓜葛。什么家国大义,什么侠名伟业,都不及棺中一人安睡重要。
这年深秋,蒙古大军围了襄樊的消息传到终南,重阳宫上下震动。掌教李志常亲自写了书信,遣弟子送到墓前,言说郭大侠夫妇守城艰难,恳请神雕侠出山相助。那弟子在墓外躬身候了整整一,石门纹丝不动,里头半点声息也无。到暮色降临时,弟子只得叹了口气,将书信压在石台下,悻悻而回。
杨过就站在石门之后,隔着厚重的石壁,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指尖抵着冰冷的石面,指节微微泛白。郭靖夫妇的恩义,襄阳城的安危,他不是不记得。小龙女临终前也叮嘱过,襄阳有难,能帮便帮一帮。可他迈不开步。
他怕一踏出这扇门,就再也守不住她;怕等他回来,这墓里连一点她的气息都散了。
“龙儿,”他回身望着后室方向,低声自语,“再等等。等我陪够了你,再说别的。”
子一久,江湖上渐渐便有了传闻。有人说神雕侠携龙夫人归隐海外仙山,再不履中土;有人说夫妇二人隐居绝情谷底,终老林泉;也有耳尖的,从重阳宫道童口中漏出只言片语,猜龙夫人怕是已经不在了,神雕侠心灰意冷,才封剑不出。
有好事的江湖汉子不服,结伴上终南山,要闯活死人墓,瞧瞧神雕侠是不是真的退隐了。结果刚摸到墓外围的断龙石机关,便被成群玉蜂蜇得抱头鼠窜,连墓门都没瞧见。往后再有不信邪的,要么困在桃花岛遗制的乱石阵里打转,要么被玉蜂赶下山,竟无一人能近得了墓门半步。
久而久之,“活死人墓封山,神雕侠绝迹江湖”的说法,便渐渐成了定论。昔年襄阳城下飞石击蒙哥的神雕大侠,终究还是随着第三次华山论剑的余韵,一同隐入了终南山的云雾里。江湖代有才人出,少年侠客们说着新的传奇,旧的名字便像风中残叶,慢慢飘远了。
这隆冬,终南山落了一场大雪,漫山遍野银装素裹,连墓门都被积雪埋了半截。杨过清晨出墓扫雪,远远望见山坳里立着一道青影,身形纤细,背着双剑,正是程英。她显然已来了许久,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也不上前叩门,只远远望着墓的方向,神色黯然。
杨过脚步一顿,隐在了石门之后。
他知道程英、陆无双姐妹这些年一直在寻访他的踪迹,也知道她们对自己的心意。可他心里早已被小龙女填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旁人半分。相见不过徒增伤感,倒不如不见。
雪越下越大,程英在雪中立了一个多时辰,终究还是没上前。她解下随身带的一个布包,放在墓前石台上,又深深望了石门一眼,转身飘然而去。白衣踏雪,背影孤寂,竟与墓中人有几分相似。
待她走得远了,杨过才走过去,拾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亲手缝制的棉袍,还有一包上好的人参,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只有八个字:“珍重自身,勿负逝者。”字迹清隽,正是程英的手笔。
杨过握着素笺,站在风雪里,半晌无言。他将布包拿回墓中,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柜里,人参搁在药架上,却始终没有动过。
他不需要珍重自身。若不是记着小龙女临终那句“好好活着”,他早已随她去了。如今不过是拖着这副躯壳,在这空墓里,陪她熬完剩下的岁月罢了。
雪落无声,封住了山道,也封住了通往外界的路。
古墓深深,空山寂寂。
江湖路远,从此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