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了嵩山,杨过便将天鸣方丈所赠羊皮地图贴身收好,携小龙女径直往西。他知此去昆仑路途迢迢,戈壁荒漠相连,寻常车马难行,便在洛阳城雇了一辆铺得极厚的驼车,又备足了玉蜂浆、雪莲与御寒的狐裘,万事都以小龙女身子为重。
车辚辚,马萧萧,一路过潼关、穿陇西,中原的青绿渐渐褪成黄土连绵,再往西行,便是漫无边际的戈壁。风卷着沙砾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头晒得地皮发烫,夜里却又寒气侵骨,昼夜温差极大。小龙女大半时辰都在车内昏睡,每每毒发,周身冷得像冰,杨过便解了外袍将她裹在怀里,以自身内力缓缓温养,常常一抱便是整夜,自己肩头后背冻得僵硬,也不肯稍动。
这行至甘州地界,迎面遇上一队蒙古巡兵,正劫掠过路商队。杨过本不欲多生事端,怎奈那队兵卒见驼车帷幔低垂,料想内里有财物,竟呼哨着围了上来,刀枪敲得车沿当当响。杨过眉头微蹙,怕兵刃之声惊了车内人,身形一晃便从车侧掠出,灰袖轻拂,两股柔和却雄浑的内力撞出,当先两名骑兵连人带马往后跌出丈余,余下众人见他单臂独衫、身法如鬼,只道遇上了西域妖人,吓得拨马便逃。
待他回车时,小龙女已掀了半幅车帘,眉眼清淡地望着他:“又动手了。”
“几个小卒,不碍事。”杨过拍去袖上尘沙,上车坐了,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没吵着你吧?”
小龙女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鬓边沾着的沙尘上,抬手替他拂了去,指尖微凉。
这般晓行夜宿,走了足足两月有余,终于踏入星宿海地界。
时当孟秋,中原尚自暑热未消,此处却已是寒气砭骨。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湖泊海子星罗棋布,碧蓝、清绿、莹白,各色水色嵌在荒原之上,如九天星辰落于凡尘,“星宿海”三字果然名不虚传。水面寒气蒸腾,漫成白茫茫的薄雾,人立在湖畔,不过片刻便觉眉发上都结了细霜。
当地牧人听闻二人要寻最深的寒泉,皆连连摆手,说那泉眼在荒原最深处,寒气能蚀骨融铁,寻常人挨不到半刻便会冻僵。杨过谢过牧人,只让小龙女在驼车中歇息,自己孤身往深处探路。走了大半,越过七八片海子,终于在一面青黑色山崖下,寻到了那眼千年寒泉。
泉眼从石缝间汩汩涌出,水色碧如寒玉,离着三丈远,便觉刺骨寒气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冻得发疼。杨过伸手探了探泉边积水,指尖瞬间麻得失去知觉,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泉水至寒,正可镇压情花阴毒;忧的是寒气太烈,龙儿体质本阴,只怕受不住这般侵凌。
他回车接了小龙女,在泉边搭起厚牛皮帐篷,又拾了牛粪生起火堆,将帐内烘得暖融融的,才扶她到泉边。
“这水寒气太重,”杨过替她理了理狐裘领口,温声道,“我先以内力护住你心脉,咱们只浸半炷香,觉着不妥便立刻上来。”
小龙女点点头,由着他替自己褪去外衫,裹一层薄纱,缓步踏入泉中。
刺骨寒意瞬间浸透衣衫,她身子一颤,牙关险些打战。杨过立刻左臂环住她腰肢,右掌牢牢贴在她后心,九阴真经内力如温水般铺开,护住她周身经脉。奇寒的泉水顺着毛孔渗入体内,遇上四处游走的情花毒质,竟真如寒冰压火,将乱窜的毒质一点点退,往脏腑深处沉去。经脉里那针扎似的滞涩感,转瞬便消了大半。
半炷香刚到,杨过便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回帐,用厚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递了温热的蜂蜜水。小龙女靠在他怀里,脸色虽白,气息却稳了许多,轻声道:“好像……真的松快些。”
杨过心中大石落地,眼眶竟有些发热:“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咱们每浸一次,慢慢来,总能把毒都压下去。”
此后十余,二人便在泉边住下。每午时阳气最盛时,杨过便护着小龙女入泉疗伤,夜里便陪她坐在帐外看星。荒原的星空低得仿佛伸手可触,银河横亘天际,亮得晃眼。小龙女精神一好过一,傍晚时还能陪着他沿湖畔慢慢走几步,看天上的大雕盘旋着掠过湖面,翅尖划碎满湖星光。
杨过甚至开始盘算,若是寒泉有效,便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等她身子彻底稳了,再回终南山。他想墓前要种满龙女花,要养一群新的玉蜂,要把谷底的白鱼也移去墓里寒泉。他想了许多往后的子,多到几乎忘了,情花毒本就是无药可解的绝症。
变故发生在第十五夜。
小龙女睡到中夜,忽然浑身滚烫,呼吸急促,额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杨过惊醒时,她已烧得神志模糊,唇瓣发白,断断续续念着他的名字。杨过大惊,三指搭脉,只觉脉象虚浮乱跳——寒泉的至寒之气与情花毒性在体内冲撞,非但没能化毒,反倒伤及脏腑本,将本就脆弱的经脉扰得一团糟。
他当即盘膝坐于身后,双掌抵住她后心,倾尽毕生内力疏导。寒毒与花毒在经脉里来回冲撞,他便以自身内力为盾,一点点将两股异气分开、压服。这一运功便是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小龙女身上的高热才渐渐退去,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杨过收功时,自己也满头大汗,内力耗损近半。他坐在床边,望着小龙女苍白憔悴的睡颜,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
他终于肯认,这寒泉与绝情谷底的寒潭并无二致,不过是靠寒气强行压制毒性,且寒气更烈、伤损更重。天竺神僧说得没错,除了断肠草,情花之毒再无治之法。所谓千年寒泉化万毒,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的虚妄传闻。
又一场希望,落了空。
小龙女醒转时,见他坐在床边怔怔出神,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失落。她轻轻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过儿,别难过。咱们已经试过了,不遗憾。”
杨过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哑得厉害:“龙儿,我……”
“我想回家了。”小龙女轻声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回终南山,回古墓去。那里安安静静的,比哪里都好。”
杨过看着她眼底的倦意,知道这一路万里奔波,她早已撑得辛苦。他心口像堵着千斤巨石,压得喘不过气,却还是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好。咱们回家。”
帐外,星宿海的夜风卷着寒气呼啸而过,湖面泛起细碎波纹。漫天星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银亮,像谁撒了一把揉碎的希望,沉在冰冷的湖底,再也捡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