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次天光刚透过墓门石缝渗进一线微光,杨过便已起身收拾行囊。他将玉蜂浆、雪莲尽数包入包裹,又取了薄毯与软垫打个小小包袱,转身时见小龙女已撑着坐起,正静静望着他。
“醒了?”杨过走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边发丝,语气放得极轻,“咱们今便动身去绝情谷。路远,我雇了软轿,你只管躺着,不必费力。”
小龙女点点头,并未多言。她知他心意已决,多说无益。昨夜杨过以内力护了她一夜,毒性暂且压下,此刻瞧着精神略好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杨过连忙伸手扶住,将她稳稳揽在臂间。
“慢些。”他低声道,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疼惜。
二人出了古墓,重阳宫早有道童备下软轿候在山下。杨过亲自扶小龙女上轿,又将软垫细细垫在她腰后,吩咐轿夫慢行,宁可多走几,也不可颠簸半分。轿夫连声应了,抬起轿子缓缓下山。
杨过不乘马,只步行跟在轿旁,时不时掀帘瞧一眼,见她合目养神,才稍放心。一路往南去,春寒未褪,道旁草木渐次抽芽,风光一暖过一。杨过却无心赏景,一颗心全系在轿中人身上。每到驿站歇脚,他必先探脉、喂药,再亲手端了饭菜进来,哄着她多吃两口。
小龙女大半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了,便掀帘看看外头的山水,轻声说一句“桃花开了”“河水涨了”,语气平淡,仿佛不是去寻药治病,只是寻常游春。杨过听着,心里却更酸——她越是平静,他越知道她心中早已了然,只是不肯说破,徒增他烦恼。
行了十余,终于到了绝情谷外。
谷口藤蔓交缠,遮天蔽,与十六年前并无二致。只是当年漫山遍野姹紫嫣红的情花,如今早已枯败殆尽,只剩焦黑的枝梗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杂草从枝桠间钻出来,满目荒芜。
杨过扶着小龙女下轿,站在谷口望进去,一时竟有些恍惚。当年他在这里与她重逢又分离,闹过婚礼,斗过公孙止,吃过情花,也服过断肠草。几番生死,几度离合,到如今故地重游,情花尽死,身边人却又为这花毒所困,当真世事弄人。
“都枯了。”小龙女望着满地残梗,轻声道。
“当年我一把火烧了大半,剩下的没人浇灌,自然活不成。”杨过扶着她慢慢往里走,“死了也好,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受它的害。”
一路行至断肠崖前,崖边龙女花正开得盛,团团簇簇白得像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沾了二人满身。杨过扶着小龙女在崖边大石上坐下,低头望着深不见底的云雾,口微微发闷。十六年前,他便是在这里看着她跃下,万念俱灰;十六年后,他带着她回来,却依旧逃不开这情花的劫。
“咱们下去吧。”小龙女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杨过收敛心神,点头道:“好,我背你。”
他蹲下身,让小龙女伏在自己背上,右臂稳稳托住她腿弯,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崖壁。他轻功已入化境,单臂攀着崖间藤蔓凸石,起落之间稳如平地,只片刻工夫,便稳稳落在了谷底。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眼前一汪寒潭澄澈如镜,潭边几间茅屋简陋依旧,屋旁花圃里种着不知名的白花,开得星星点点。潭水之畔,尚留着当年她洗衣、练剑的浅痕。
小龙女从杨过背上下来,踩着青草慢慢走到潭边,伸手碰了碰潭水,指尖沾了一片冰凉。她回过头,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你看,和我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杨过望着她站在潭边的身影,白衣素裙映着一潭碧水,竟和十六年前他初见谷底的她时分毫不差。可那时她虽孤寂,身子却是好的;如今重归故地,却是带着一身解不开的毒。他喉头微哽,走上前去柔声道:“咱们先去屋里歇着,我去捕几条白鱼来。”
茅屋中的陈设简单净,石桌石床,竟还留着她当年用过的粗陶碗。杨过将小龙女安置在石床上盖好薄毯,便转身去潭边捕鱼。潭中白鱼成群,银闪闪游来游去,他空手入潭,不多时便捕了三四条,拿到灶间收拾净,舀了潭中寒泉,文火慢炖。
鱼汤炖得白,香气漫开。杨过端了一碗进来,吹凉了喂给小龙女喝。小龙女慢慢喝了小半碗,又吃了小块鱼肉,脸上竟真的透出几分血色。她靠在床头,轻声道:“寒潭的水,白鱼的肉,果然是对症的。”
杨过见她气色转好,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笑道:“我就说有用。咱们在这里住些子,天天喝鱼汤,泡寒泉,毒性慢慢就解了。”
他当便将茅屋收拾净,又去崖边采了些野果野菜,打算长住。白里捕鱼采药,替她行功压毒;夜里便坐在床边守着,瞧着她睡颜,只觉只要能稳住毒性,在这里住一辈子也甘愿。
可他没料到,好转只维持了三。
第三夜里,小龙女又发起寒来,身子蜷成一团,牙齿打战,比在古墓时发作得更凶。杨过连忙运功相护,内力输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毒性压下去。他搭着她的脉,只觉那毒质沉在脏腑深处,寒潭白鱼只能将其暂时退,却半分也消减不得,就像水浇在石头上,看着湿了,内里还是的。
杨过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潭面的月光,只觉浑身发冷。
他终于肯承认,十六年前能压下毒性,是因为她从未离开谷底,夜浸润在寒泉之中;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压制,从未除。如今毒性沉了十六年,早已深入骨髓,便是重回谷底,也只能暂缓,绝无痊愈之理。
他伸手轻轻握住小龙女冰凉的手,指节微微发颤。
断肠草已绝,寒潭仅能压制,天下之大,竟真的没有半分法子了么?
他不信。
杨过抬眸,目光望向崖顶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天竺神僧当年留有医经在少林,说不定载有情花解毒之法;星宿海有寒泉,昆仑山有雪莲,总有一味灵药,能救她性命。
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低声道:“龙儿,你等着。便是踏遍三山五岳,我也一定找到解药。”
潭风穿过茅屋窗棂,带着夜露的湿意,轻轻拂过二人交握的手。谷底的夜,静得能听见鱼跃水面的声响,也静得能听见,人心底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