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墓中,杨过当夜便收拾行囊,决意次便启程往绝情谷去。小龙女却拉住他,温声道:“不急在这一时。眼下秋深路滑,谷底的白鱼也未必好捕。等过了冬,开春再去不迟。”
杨过急道:“那怎么成?毒性一不除,我一难安。”
小龙女浅笑:“你内力深厚,每替我行功压制,哪里便会出事?我在谷底压了十六年,也不差这几个月。再说,墓里的玉蜂浆正是上品,配合你的内功,缓得住。”
她语气平静,神色安然,杨过瞧着,心下稍安。他也知秋末冬初,蜀道难行,绝情谷山路险峻,万一路上颠簸,反而加重病情。当下便依了小龙女,每卯时、午时、亥时,各以九阴真经内力替她温养经脉一次,又将玉蜂浆兑了雪莲汁,每三盏给她服用。
如此调养两月,小龙女的咳嗽倒是轻了些,只是身子依旧畏寒,精神也一比一倦怠。常常午后坐在石窗边纺线,纺着纺着便睡着了。杨过瞧在眼里,痛在心里,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加倍细心照料,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吃食,讲些江湖上的趣事逗她开心。
腊月初,终南山降了一场大雪,整座山裹在银白之中。墓外天寒地冻,墓中因有寒玉床,反倒比外面更显阴冷。杨过怕小龙女受寒,在石室中生了炭火,又缝了厚厚的狐裘给她披上。小龙女披着狐裘,坐在火边看杨过练剑,火光映在她素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暖意。
“过儿,你的玄铁剑法,又精进了。”她轻声赞道。
杨过收了剑,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笑道:“再精进又有什么用?不如你身子好起来,咱们再一起练玉女素心剑。”
小龙女垂眸,手指轻轻抚过狐裘上的绒毛,低声道:“会的。等开春了,咱们去绝情谷,捕了白鱼回来,慢慢调理,总会好的。”
她语气笃定,杨过却听出了几分虚浮。他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将她的双手包在自己掌心暖着,沉声道:“龙儿,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跟你在一起。”
小龙女抬眸望他,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没落泪,只轻轻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知道。”
大年三十夜里,杨过在墓中摆了简单的年夜饭,两副碗筷,一壶桂花酒。二人对坐而饮,小龙女只饮了一小杯,便觉头晕,靠在一旁歇着。杨过替她把了脉,脉象比两月前又弱了一分,那股滞涩的毒性,已从经脉深处渐渐蔓延开来。
他背过身,悄悄抹了把眼角,回头时依旧是笑:“龙儿,等开了春,咱们不仅去绝情谷,还去江南玩一趟。你还没见过西湖的春色呢,苏堤春晓、三潭印月,好看得很。”
小龙女弯了弯唇角:“好啊。”
冬去春来,终南山的冰雪消融,草长莺飞。杨过打点好行囊,正要启程,却收到了襄阳送来的书信。信是黄蓉亲笔所写,言道蒙古忽必烈已在开平称汗,整军经武,似有南侵之意;襄阳防务吃紧,问杨过夫妇是否肯出山相助。
杨过握着书信,眉头紧锁。他本已决意终老古墓,不问世事,但郭靖夫妇于他有恩,襄阳更是天下屏障。可眼下小龙女毒性初显,他半步也离不得。
小龙女在旁看了信,轻声道:“你若想去襄阳,便去吧。我自己在墓里等你回来。”
杨过立刻摇头:“不成。我怎能丢下你一个人?襄阳有郭伯伯郭伯母在,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你的身子要紧。”
他当即写了回信,只说龙姑娘身体抱恙,不便远行,待他安好,必赴襄阳相助。信写好后,遣重阳宫的道士送往襄阳。
经此一事,杨过更觉耽搁不得。第二一早,便携小龙女动身,往绝情谷而去。一路行去,杨过雇了最稳的马车,白行车,晚间落店,处处小心照料。小龙女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掀开车帘看沿途风景,坏的时候便蜷在车里昏睡。
这行至湖北境内,离绝情谷已不远。小龙女在车中忽然咳了起来,咳得身子发颤,待得咳声止歇,帕子上竟沾了点点嫣红的血痕。
杨过瞧见那血迹,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手脚都凉了。他一把抱住小龙女,声音都在抖:“龙儿!你怎么样?”
小龙女靠在他怀里,喘了口气,轻声道:“不妨事……许是路途颠簸,牵动了内息。”
杨过哪里还敢赶路,当即寻了一处镇子住下,寻了当地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搭了脉,摇头不迭,只说脉象怪异,似是中了奇毒,已入膏肓,无药可医。杨过又气又急,险些一掌拍死那大夫,终究还是忍了,封了银子打发走,自己坐在床边,望着小龙女苍白的脸,心如刀割。
他知道情花毒的厉害。当年他自己身受其苦,深知此毒无药可解,唯有断肠草可治,可断肠草早在十六年前便已被他服尽,绝情谷中再无第二株。当年小龙女跳崖,本就是为了让他服下断肠草活命,如今她自己身上的毒,却再也无药可解。
夜里,小龙女睡熟了。杨过坐在床边,借着油灯的光,细细看着她的脸。十六年过去,她容颜未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如今脸色苍白,呼吸轻浅,像随时都会散去的烟。
杨过伸出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心中一遍遍念:老天爷,我杨过一生孤苦,人无数,若有,都报在我身上便是。求你饶了龙儿,她这一生,从未害过人……
窗外春风料峭,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杨过知道,这一趟绝情谷,只怕终究是徒劳。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