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次天未亮,杨过便醒了。
潭面上蒙着一层薄雾,晨光透下来,散成一片朦胧的银白。他侧过身,见小龙女睡得安稳,长睫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出浅浅的影。他悄悄起身,披衣走到屋外,望着潭中游弋的白鱼,怔怔出神。
昨夜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下能解情花毒的,昔年只有天竺神僧一人。那老僧为寻解药亲入绝情谷,不幸死于李莫愁之手,可他毕生钻研毒物,必有医案手稿留存。少林乃天下武学祖庭,天竺神僧与少林渊源极深,当年一灯大师携他同赴襄阳,也常与少林高僧论医谈禅,那些遗稿十有八九藏在少林藏经阁中。
这是眼下唯一的指望。
他回屋时,小龙女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静静望着他。
“你要出门?”她轻声问,语气平淡,像是早已料到。
杨过一顿,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如实道:“我想去一趟少林。天竺神僧当年留有医经在少林,说不定记载了情花毒的解法。你在这里等我,我快去快回,最多半月便回。”
小龙女点点头,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路上小心。不用急,我在这里很好。”
她没有问“若是找不到怎么办”,也没有说“别去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应着,仿佛他只是去后山采一篮草药。可杨过知道,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一趟多半是徒劳。她只是不愿拂了他的意,不愿让他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
杨过心中一酸,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等我回来。”
当上午,杨过将茅屋细细收拾一遍,备足了七的清水与鱼,又在屋周布下几处防虫驱兽的阵法,才依依不舍地辞别小龙女,纵身攀上断肠崖。他不敢多耽搁,展开轻功全力疾驰,饿了便摘野果充饥,夜里只在树头打个盹,一路往东,不数便到了嵩山脚下。
少林寺巍然屹立于少室山巅,古松夹道,梵钟隐隐。杨过守在山门外,通名求见。知客僧见他独臂灰袍,气度不凡,又听闻是“神雕侠”杨过,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
不多时,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亲自迎了出来。当年郭襄生辰,无色曾受杨过所托,送过铁罗汉礼物,算有一面之缘。此刻见他神色凝重,无色心中已知有事,合十道:“杨施主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方丈天鸣师兄正在禅房,请施主随我来。”
杨过拱手还礼,也不客套,随无色直入内院。天鸣方丈已在禅堂相候,老和尚白眉垂目,神色慈和。见杨过进来,缓缓起身:“杨居士别来无恙。”
杨过不待落座,便躬身一揖,开门见山道:“方丈大师,杨过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拙荆身中情花奇毒,危在旦夕。听闻天竺神僧当年留有医经遗稿在贵寺,敢请大师借我一观,或能寻得解毒之法。杨过毕生感念大恩。”
天鸣方丈与无色对视一眼,皆微微皱眉。天鸣轻叹一声:“情花之毒,老衲也曾听闻,乃是天下至奇至烈之毒。天竺师叔当年确有几部手稿存于藏经阁,只是……唉,师叔当年圆寂匆匆,未必便有解药良方。”
“纵有一线希望,杨过也不敢错过。”杨过语气恳切,“还望大师成全。”
天鸣微微颔首:“居士侠名满天下,为救爱妻远道而来,老衲岂有不允之理。无色,你便陪杨居士往藏经阁一行,将天竺师叔的医案手稿尽数取来,请居士查阅。”
无色应了,引着杨过往藏经阁去。
藏经阁中古卷堆叠,尘埃淡淡,满室都是纸张与墨香的气息。无色从最深处的木柜中取出三册泛黄的手稿,封皮上以梵文与汉文双书《毒物考异》,正是天竺神僧亲笔。
“杨施主,这便是师叔全部的遗稿了。你慢慢翻看,老衲在外头候着。”无色说罢,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杨过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手稿。书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天竺神僧的汉文略生涩,却字字详实,记载着天下数百种奇毒的性状、解法,条理分明。他指尖飞快地翻过,一目十行地搜寻“情花”二字,心跳得极快。
翻到第二册中卷,终于看到了“情花”条目。
杨过的手猛地顿住,屏住呼吸往下看。
手稿上写得明白:情花生于南国绝情谷,花艳刺毒,中者心动则痛,毒入五脏,无寻常药石可解。唯其伴生之断肠草,以毒攻毒,可除株。余若寒潭冰鱼、雪莲玉露,皆只能暂缓毒势,不能除。文末还注了一行小字:谷中断肠草寥寥,若尽毁,则此毒世无可解。
“……若尽毁,则此毒世无可解。”
杨过低声念着这一句,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比谁都清楚,绝情谷的断肠草,十六年前便被他吃得净净。那时他以为小龙女已死,本欲服草殉情,阴差阳错解了自身的毒,却也将谷中最后几株断肠草,连都吃尽了。
竟是他自己,亲手断了龙儿的生路。
这个念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心口。杨过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手稿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册手稿,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世无可解”四个字。明明是初夏,藏经阁里阴凉,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骨头都在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无色的声音:“杨施主,可有所得?”
杨过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将门打开。他脸色苍白,眼底却平静,只是声音微哑:“多谢大师。遗稿上……确有记载,只是解药已绝。”
无色闻言,也不禁合十叹道:“阿弥陀佛,世事无常,竟至于此。”
“敢问大师,”杨过抬眸,目光里还剩最后一点微光,“天下之大,就真的再无半分灵草奇药,能治此毒?”
天鸣方丈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闻言沉吟道:“老衲幼年曾听师祖言,西域星宿海有千年寒泉,能化万毒;又说极北冰原冰蟾,可解百毒。只是这些皆是上古传闻,虚无缥缈,且路途艰险,从未有人亲见过。”
“星宿海……”杨过将这三个字刻在心里。
只要有一丝传闻,便值得去走一趟。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他向天一鸣、无色深深一揖:“多谢大师指点。大恩不言谢,杨过告辞。”
天鸣忙道:“居士何不多歇一?”
“不了。”杨过摇头,“拙荆还在绝情谷等我,我须得尽快回去。”
他片刻也不肯耽搁,辞别少林高僧,转身便下了少室山。一路往南,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百倍。少林一行,非但没找到希望,反倒将最后一点侥幸也敲得粉碎。若星宿海也只是空言,那……
他不敢往下想。
行到第三,黄昏时分,杨过终于赶回绝情谷。他攀上断肠崖,快步往谷底去,远远便望见潭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小龙女站在花丛旁,正低头看着潭里的游鱼,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
夕阳从崖顶斜斜照下来,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很静,看见他回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了。”她轻声说。
杨过走到她面前,望着她平静的眉眼,喉头哽了一下,那些“找不到解药”“世无可解”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小龙女却像是早已从他神色里看出了答案,她轻轻抬手,拂去他肩头沾着的草叶,柔声道:“没关系。能回来就好。”
杨过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埋首在她颈间,声音发闷:“龙儿,对不起……我没用……”
小龙女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任他将满心的惶惑与痛楚,都泄在这一个拥抱里。
潭风掠过,卷起满地落花。
谷底的黄昏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叠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