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理点苍山麓,冬末的晨雾裹着山茶冷香,漫过天龙寺的红墙碧瓦。钟鼓楼的晨钟悠悠敲过三响,余音散在古柏浓荫里,惊起檐下几只寒雀,扑棱着翅膀飞入云深处。
方丈禅房内檀香细细,烟柱笔直升上梁间。一灯大师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灰布僧袍洗得发旧,白眉垂至颔下,面色温润如古玉,瞧不出半分病容。他已年过九旬,自第三次华山论剑后便归天龙寺闭关,两年来甚少出禅房一步,终礼佛诵经,连当年随侍左右的渔樵耕读,也多已告老还乡,只剩子侄辈仍在寺中修行。
“住持师叔祖,今早课已毕。”
小沙弥轻轻推门进来,见他睁眼望来,连忙躬身合十。一灯微微颔首,声音平缓温厚,像山涧淌过的温水:“去请本尘方丈来,再传寺中诸位长老,到老衲禅房一聚。”
小沙弥应声退下。不多时,天龙寺住持本尘领着五位长老快步而来,皆是须发花白的高僧。众人见一灯神色如常,却特意召集群僧,心中皆隐隐有所觉,齐齐合十行礼。
一灯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老衲世缘已尽,大限便在今夜。召诸位前来,是交代几句后事。”
本尘心头一震,忙道:“师叔祖法体安康,何出此言?”
“生死本是常事,何足为奇。”一灯微微一笑,眉眼间尽是通透,“老衲少年袭位,为大理国君,早年昏聩,造下不少业;中年出家,修佛半世,也算赎了大半罪过。华山一别,江湖路远,如今东邪老友想来也已驾鹤西去,老衲也该走了。”
他早几便接到江湖传讯,知黄药师病逝桃花岛。当年五绝论剑,争强好胜,转眼近百年过去,王重阳、欧阳锋、洪七公相继离世,如今东邪西去,世上旧人寥寥,他这南僧,也该归位了。
“后事一切从简,”一灯缓缓吩咐,“不用国丧之礼,不用佛门厚葬,按寺中寻常僧众之例荼毗,所得舍利,供于藏经阁后浮屠之中,不必张扬。瑛姑与周伯通二位,隐居百花谷,不必递讯,免得扰了他们清净。”
众僧听得心头发酸,却知他心意已决,只得齐齐合十应诺。
一灯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穿过禅房木窗,越过点苍群山,仿佛望见了千里之外的襄阳城头。他轻叹一声:“北方烽烟未熄,蒙古铁骑南下,襄阳城万民罹难。老衲身不能至,唯有默诵经文,祈众生平安。”
他沉吟片刻,又道:“杨过那孩子,外狂内慈,身负绝世武功,只是困于情劫,不肯出山。他与老衲有旧,你们后若有机缘见他,替老衲带一句话——佛在心中,亦在人间。守一人是缘,救万民亦是缘。莫让一身侠骨,空埋空山。”
本尘连忙应下:“弟子谨记师叔祖法旨。”
当无话,禅房内外安安静静,只有诵经声低低回响。
待到夜半,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在蒲团上。一灯大师依旧盘膝端坐,身前摊着一卷《金刚经》,指尖捏着一串沉香佛珠。众僧环立禅房四周,低声诵念《往生咒》。
一灯缓缓睁眼,眸中清亮如秋水,全无半分浑浊。他环视众人,微微颔首,随即口唇轻动,诵出四句偈语: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来去自如,归吾真如。
南柯一梦,帝子禅徒。
苍生念切,留与后途。”
偈语声落,他眼帘缓缓垂下,捏着佛珠的手轻轻一松,沉香佛珠滚落蒲团,发出细碎的声响。
禅房内檀香未散,经声未歇,一灯大师已安然入定,气息断绝,往生而去。
自始至终,神色安详,无半分痛苦,像只是睡了一场安稳的觉。
众僧齐齐跪倒,低声念佛号,无人放声大哭。佛门视生死为轮回,大师功德圆满,归位西天,本是喜事,只是想到从此世间再无南僧,心头终究难掩悲凉。
三后,天龙寺依遗命荼毗。火光起时,满山异香,得舍利七颗,莹润如珠,色泽温润。本尘方丈遵嘱将舍利供入浮屠,不发丧、不告天下,只遣两名弟子携书信北上,一则往终南山活死人墓,传大师临终遗言;一则往襄阳,报与郭靖黄蓉知晓。
使者下山那,点苍山又起了雾,漫漫白雾遮住古刹飞檐,像给这段百年传奇,轻轻掩上了最后一页。
旧五绝里,中神通早逝,西毒北丐华山同归,东邪埋骨桃花岛,如今南僧也归了禅寂。新五绝之中,东邪西去,南僧圆寂,只剩中顽童逍遥世外,北侠死守孤城,西狂封墓空山。老一辈的江湖,就这样随着一场场冬雪,渐渐淡在了时光里。
而此时的终南山下,郭芙仍守在活死人墓外的风雪里,程英与陆无双携着黄药师遗书正夜兼程赶来。几路人马循着各自的执念,一步步向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汇聚。
山雨欲来,风已满林。
那座沉寂了两年的古墓,终究是藏不住这天下的烽火了。